灯管发出急促的嗡声，光在白瓷上晃成碎片。雨在窗棂上拍小鼓，把走廊拖成一道湿润的灰。男厕里弥散着消毒水和旧水泥的味道，泡沫在刷子和地面之间摩擦出沙哑的声音。

他蹲得很低，手肘靠着膝盖，刷子来回。手背被冷水泡得发白。动作像是反复做一件无聊的算术题，目光却总会越过门缝，落到走廊的尽头，那儿有他没资格踏进去的教室门。

门外有人喊，声音被走廊的湿度吞掉一半。旧王的脚步靠近，声音像啃过的木棍。他拎着桶，衣袖上有水垢。

“别在里头捣鼓那些死角，”旧王低声，像说给墙听，“你小子别学着什么高深，先把地抹干净。”

他说话粗短，带着乡音，语句砍成几段。少年的回应只有一声短促的“知道了”。

正当刷子又一次划过排水沟，隔壁的门发出一阵慌乱的响动。不是男生常有的轻浮笑声，也不是教师的脚步。声音从隔壁的女厕背后流出来，裹着哭腔。

门缝下滑出一张小纸条，被雨水浸得软软的。手在门缝下抽过去，纸片上只有几个字，笔迹细长却斩断：“借一秒钟。”

他抬起头。隔壁门后，有人吸了口气，像要把整个身体的紧张都呼出来。纸条又被推回来，边角带着湿迹。

门缝下又滑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信封，褪了色。里面是一张照片，湿得发光。照片上的背面有字，字迹熟悉到疼：妈。那两个字像在他胸口按了个钉。

照片里是个小屋的地板上放着一只橡皮鞋，一只被打翻的塑料盆，边上有一条小小的毛巾。没有人，只有这些被动的物件。纸片被水模糊，字句断成两截：“——别等——我走了。”

他知道那字，是她的笔迹。记忆像被潮水冲回：桌角的那张写着“别忘吃药”的便签，藏在他衣角的旧发卡，早年镜子里她用过的淡香。心口有一个空缺，叫做名字，但这名字突然被一把湿纸条撞开。

隔壁的女孩开口，声音低，长句像是溢出来的河流：“我在下水道里翻到的，你知道吗？一撮头发，一张车票，票上写着要去很远的地方，日期是你的生日。你知道那个站吗？”她的语速忽快忽慢，像是对话筒说话，又像在和自己对话。

旧王的拖把声停了一下。他的目光钻过门缝，粗糙的手指紧了紧。没再多问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别把那些东西留这里，年轻人不该捅旧伤。”

他把照片摊在掌心，纸吸着他的体温。雨在窗外变细，像有人在指节上轻轻敲。他的手指摸到照片边角，一根细小的发丝夹在纸里，染着淡淡的洗发液的味道——是她的味道。那一刻空气被拉细，像玻璃，被无声地裂开。

“她在离开前，把些东西留给过路的人。”女孩把头靠在门上，眸子红得像被揉过的布，语气却平静，“她写着——‘拿好，他会回来的。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厕所里只剩下灯管和他自己的呼吸。他把发丝放到鼻子下闻了闻，想起小时候她把自己举起来的手，掌心里的暖。这个动作太小，像个秘密，突然被拆开，里面是空。

旧王清了清喉咙，粗声：“收拾干净再上学。别当个一辈子蹲厕所的废物。”他扭头走开，脚步声带起水花，像是拖着一串无法说完的话。

外面的铃声咔嗒一声，准时又冷硬。他把照片和发丝一起塞回信封，指尖有余温。站起身时，胸口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，连带着他站在原地的时间也被拽长。

门把手冰冷，他伸手去开门。门外的世界被雨洗得整齐，学生们像被一个个传送带放下。有人低头赶路，有人抬头笑着把雨珠甩在朋友的背上。只有他，手里揣着一张湿透的照片和一撮别人的头发，像拿着一封迟到的信。

他把信折叠得更小，像藏了一个秘密。走廊的光在他背后拉长。他没回头，但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，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门外的脚步声把那名字踩碎，像有人把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打在地上——碎片清脆，刺入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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