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敲打着紫檀的窗棂，像有人用指节试探门缝的响声。客厅灯偏黄，照在茶几上一圈圈冷却的茶渍上，像被时间压出的同心伤口。萧瑾并没有坐下，她在翻陆清的公文包——动作平静得近乎机械，指尖却抖了两下。

陆清从楼梯口探出头，声音短。"不要。"

他的话没有命令的锋利，只有习惯性收敛的干净利落。萧瑾把包放回，手背擦了擦唇角。"我只找笔，笔在这里。"她说，句子轻，像把空气整理平整，然后再系上。

陆清走到沙发边，脱下外套，肩线硬，动作像在完成一项例行检阅。他不看她，目光停在窗外的街灯上。"明早八点，机关那边有签到。别忘了。"说完，他把外套挂好，手指顺着衣领的缝线摸过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王叔从门厅进来，手里拎着伞。乡音未改，像老屋檐下的灰。"外面雨大，少爷回来得晚。"他瞥了一眼桌上散乱的一叠信件，低声补了一句："少奶奶，衣服里又有茶渍，别忘了换。"语气里带着熟悉，也带着一丝不愿触碰的谨慎。

陆清点头，很短。"知道。"他转身准备出门，手伸进外套口袋，停了半秒，像想起什么，又收回。门把手冰冷，外头雨声放大了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雨像铁丝一般割着空气。客厅里剩下的只有电表的嗡嗡声和茶杯里最后一片浮渣。萧瑾回到包边，想起取笔的借口不合逻辑，但她还是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——那是他今夜脱下的，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她的指尖碰到一角纸片。纸薄，边角卷起。

她抽出来，是一张小小的折叠纸。折痕熟悉，像被同一双手折过很多次。纸上只有两行字：婷，等我。——清。字迹是斜的，像匆匆截断的呼吸。纸角有一抹褐色的印子，像是口红，也像是茶渍，但在纸面上干成另一种声音，让人听到过去。

萧瑾的手指僵着。她没有叫人，也没有丢下那个纸条。她把它平放在掌心，指腹贴着字迹，像听一个陌生人的心跳。王叔在厨房里搬动碗碟的声音变得遥远，像换了一个房间。

她想起林婉昨晚来时说的一句话，仓促又小声："夫人，他最近晚归多了，接了不少外地的事。"那话像一根细针，悄悄绣进了她日常的衣缝里。

萧瑾没有冲出去追，也没有点燃怒火。她轻轻把纸条对折，又对折，像把温度收好，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。纸片贴着肌肤，冰冷里带着热的余温。她站在那里，背靠着窗，听见雨声里有一段陌生的节拍：他为谁折了那张纸？他又为谁说了那句名字？

她把外套叠好，像母亲叠孩子的被角，动作细致、无波。每一折都像在把自己的疑问收进褶里。屋子角落的钟表敲了八下，声音干净又无情。她转身，低声对着空房间说了一句，声音很近，也很远："去吧。"话像一把刀，切在自己胸口。

窗外的雨忽然重了，像有人把屋檐抬高再放下。门缝下流出一线冷光，像一条即将合上的裂缝。萧瑾把手伸进袖口，指尖碰到那张纸，她没有收回，反而用拇指把字迹抚平，像是在以同样的方向，抚平一场分离。

她合上灯，房间瞬间沉下去。纸条仍在她的掌心，温度慢慢散去，字迹越发清晰。她把手伸向书架，选了一本旧邮章，翻开几页，把纸条夹在一张邮票后面。邮票上有一只飞鸟，嘴里叼着一根细小的线。

她合上书，指节压在封面上。书的重量抵着她的掌心，和夜一道沉下。门外，汽车发动的声音被雨吞没。门关的那一刻，钥匙顺着锁芯掉回了桌面，发出轻轻的弯曲声，像是一个结被系上了——又像有人在结上后，用力扯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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