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下着雨,灯泡在楼顶晃着,像个迟到的心跳。萍姨站在门口,手里拈着一根没熄的烟,烟蒂在指缝里发白。她的围裙被锅里的油染成一片暗色,指甲缝里还有不干的泥。她没有看楼下,只听见脚步:重,急,带着裤脚擦地的声音。
王强进门时先脱了帽子,动作像个被人训斥过的孩子,脖子上还有雨珠。他的声线低,夹着土腔,话里总带着“你别急”的节拍。"萍姨,我——"话没说完就干咳了一声,瞟向桌上那只没洗的碗,像是借口。
萍姨抬头,眼睛里有一种把房子量成一尺一尺的安静。"把袋子放桌上。"她的话很平,像砍刀一样准。王强把手伸过去,袋子在他手里鼓着,像有生物。他放下去,手又缩回来,像要收拾什么。
他终于把袋口扒开了一点。里面露出一只小小的红布鞋,鞋面磨薄,鞋尖粘着泥。萍姨的一只手不动,另一只手慢慢伸过去,指尖碰到鞋子的时候,指节发白。她没有叫出声,只有楼道里钟表的滴答声像刀刃。
"这是什么。"她的声音仍旧清冷,像是问一个字。王强的嘴唇抖。"我在江边找着的,水边有一摊,——我以为是别人的,萍姨,我把它拿回来了。"他说得快,像要把话塞进空气里。汗水从他颈后顺下来,带着土腥。
萍姨把鞋翻了过来,鞋垫里卷着一张折得发皱的公交票,票上写着“17:38”。她轻轻按了按那张票,指缝里细小的动作像是在按醒什么。屋里的空气变稠,灯泡下的灰尘仿佛凝结成了白色的帘。
王强慌了,话像散落的豆子。"那天——那天她跟我过马路,我抱着她,她喊着要去那家糖葫芦摊,我一转身,她就不见了。我找遍了,找了两天两夜,萍姨,你别……"他说到最后,声音被堵在喉咙里,像被人掰断的棍子。
萍姨没有移开目光。她把鞋轻放在手心,像是放一个脆弱的东西。"你找到她的时候,她手里有没有这张票?"她问。王强哽咽着摇头,脸上的泥被雨洗过,显得更亮了。"没有,没有,萍姨,真的没有..."
她把鞋贴近他的脸,看得很近,鼻息能把他的汗气吹回去。屋外雨越来越大,打在窗台上像敲击的指节。萍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,很慢,像一把磨好的刀。"你以为带回来一只鞋,就能把路补好?"她说,话语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层冰薄的清楚。
王强的眼睛里有一种动物般的恐慌。他抓住椅背想坐下,却坐不稳,最终像被抽去力气般瘫坐在地。嘴里不停重复:"我知道我错了,我知道我错了……"每个字都敲在瓷砖上。
萍姨从墙上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旧照片,照片角落泛黄,孩子在照片里笑得大,眼睛弯成月牙。她把照片摊在王强面前,指着照片背后用铅笔歪歪写的两个字:王强。王强的手抖得更厉害,像被雷劈过。
她弯下身,把鞋放回袋里,动作平稳。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,像一道不动的墙。窗外,雨线把街灯揉成了红点。萍姨在袋子上压了一下,声音清脆,像是往伤口上撒了盐。"我不想听你的道歉。"她说,冷得像剪刀。"我想听她先叫一声妈妈,或者你告诉我,她最后看到的是什么。"她抬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条要把人剥开的缝。
王强抬起头,目光里有了刀口。他想说什么,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只能把手伸进袋子,摸到那只鞋,指尖碰到了湿冷。鞋子发出微小的声响,像孩子躲在盒子里轻轻咳嗽。萍姨站得直直的,像等着一场审判。窗外的雨把那只红鞋的声音冲刷得越来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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