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台阶还湿着雨。石缝里长着青苔，刷子每一下都带起细小的泥点，溅在她绣着针脚的袖口那块旧布上。柳初瑶的手指绷得紧，指节白了又隐隐发红。她不看别人的眼色，只低着头，一遍一遍地往返，动作像计时器，精确而冷静。

“刷干净。”赫然是个不带温度的声音，来自门廊。何管事把鼻子一抬，目光像秤砣一样横过她的肩。语气是官样——句子收得整整的，没有余香。

柳初瑶停笔，抬起的眼里藏着一层薄薄的雾。她的口气比平日里少了修辞，像做报表：“是，何管事。”每个字都贴上去，没有飘的花边。

门口来了两个挑着草料的乡下汉子。一个叫高胖，笑得像剥了皮的核桃，牙缝里夹着草。高胖瞟了她一眼，嘴里塞出两句粗话，像掰玉米一样简单：“大小姐，今儿改造得欢快些，别拽架子。咱这儿水冷，砖滑，别给自己找不自在。”

柳初瑶点头，点得像是习惯性反应。她的手又开始几十度地搓着，刷子沿着台阶边缘，带出一道道浅亮的纹。风把门廊的布帘挑动，里面院落的狗忽然叫了一声，像是证人。

高胖走近，低头从地上拣起什么，手里的东西是她头上束发时常用的一支玉簪。泥水顺着簪身往下滑，带着细碎的草屑。高胖哼了一声，把簪子举到她面前：“这东西值钱吧？今儿我给孙子戴戴。”他话里没有笑意，只有分赃时的轻快。

柳初瑶的手在刷柄上顿住了一拍，动作却没有停。她看见簪尖的翠绿在灰色里晃了一下。眸子里不再有往昔的光，而是一片平静的盘算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把针放进布里——“要回去。”

高胖显得恼了，拍了拍裤腿：“别做作啦，老规矩不是写在你门楣上吗？改造就改造，谁还记着那几块玉。”

何管事从旁边走出来，手里拿着登记册，翻页的声音铿锵有力。他摊开手指，语气里有一种制度的惬意：“柳小姐，规矩已定，私人东西一律没收，按程序处理。”语速平稳，话像石子落进井里，圈圈荡开。

柳初瑶的肩膀微微一沉，像是一根弦被抽走。她把刷子一插，站直身子，袖口上渗出一条薄薄的水线。她把手伸过去，却没有急着抢回簪子，而是缓缓从地上抬起半只手，一点点擦去簪身上的泥，动作细小得像修补一个缝隙。

她说话的时候，声音里带了几分果断，不带乞求：“既然是程序，那就按程序来。登记上我的名字，备案。簪子要留存清单，视为我的物品。我会把价值写明。”

何管事愣了一下，脸色变了，像有人在他身上戳了一下软处。他抽出登记册，笔在纸上划了两下，字迹带着审慎：“好——按程序。柳小姐，该签字的签字。”

柳初瑶伸出手，手指贴在纸边，她的指甲里有刚刷石条留下的浅土痕。她的手指轻得像个注解，把名字一笔一画抄下去，字写得很整，像是在给一个早年的巨额账目画上尾数。她没有看高胖，没有看何管事，只在签字的那一瞬，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：把簪子轻轻放回地面，把簪尖朝下。

雨后的台阶上，簪子的一段翠色先沉进泥里，又被一圈清水浸湿，像是被记忆吞下。柳初瑶离开时，步子平稳，但鞋跟在最后一阶上轻轻颤了两下，那颤动里有一声她没说出口的告别。何管事和高胖都转开了头，院子里只剩下簪尖那抹绿色，静静地在水里磨亮自己的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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