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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雨还没停,地上像打翻了粉色的布。早晨的风把花瓣拂成一片纸屑,落在屋檐、门槛、老柳树裸露的根上。她站在村口,手里攥着一把泥土味的布包,眼睛盯着那株最老的桃树——树身上少了两处旧刻痕,像被刀刮过的记忆。
老何从土路上走来,脚步沉,拖着一股被霜冻过的稻草味。他看见她,嘴里先是咕哝一声,然后把帽沿一掀,声音粗糙又快:“回来了?好久不见,娘子。”他说话像敲板子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她没有答,只是把布包往前挪了一点,像在数着什么。风把一片花瓣吹进她的发里,她伸手去掸,动作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。老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刻,随即又瞟向桃树下的空地,声音压低了:“树下那儿,昨晚有人翻过——”
话未完,村学的文先生走出来,身上还带着没干的墨香,步子慢而整齐。他看了看树,也看了看她,像是在课堂上点了人名:“昨晚有风,也有人心事。你回来正是时候,事情要讲清楚。”语句干净,有理有据,如同把一条线一寸寸拉直。
她把布包放在膝上,指关节发白。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:“不必讲清楚。我要的,只是一个地方。”话里没有解释,也没有央求,像把一把钥匙扔在桌上。
老何踮起脚,看向桃树根下。那儿有一个小圆凹,平日里孩子们把石子堆在那里玩。此刻凹里只剩一只小鞋,露出泥巴和一撮发硬的草叶。鞋边缝线处有一点红,暗得被桃花掩住,却还能让人吞咽不下。
她的手猛地伸下,五指一扣,把那只鞋提起来。鞋小得像一只折叠过的命令。她的指节震了一下,像是被人在暗处掐了一口。
文先生的眼神抽了抽,学究式的镇定被撕开一条口子,他低声说道:“孩子……谁家的?”话落下一点,声音里带着不敢肯定的颤。
老何咳出一声,粗口气里全是懊恼:“不是咱村的。昨晚来的。羊棚那边有人看到影子,后来没了。别瞎想。”他说得急促,像是在赶走自己脑子里不愿意承认的画面。
她把那只鞋放在布包上,指尖不自觉绕着缝线抚过。那一触,像按下了村子里某个旧躲藏的铃铛。她记起儿时同伴在树下许愿,把小石子叠成塔,谁先把塔推倒谁就要一整年不说谎。她笑了,笑得短而干:“我回去看看屋子。有人翻过的味道还在。”
门里传出母亲的声音,像被年月打磨过的钟:“春儿?你回来了?”声音里有草木灰的平静,也有一种深藏的急促。她回头,看到母亲的手在门框上抖了一下,指甲在旧漆里划出一道白线。
她抬脚,步子轻而决绝,风从背后追来,把桃花再一次扑到村道上。老何在后头喊了几句,文先生站在门前,背影像摊开的纸。她推开门,屋里依旧摆着那张裂了角的木床和一件褪色的童衣。床边的抽屉半开着,里面缩着几张折旧的纸条。她伸手去抽屉,指尖碰到一张纸,纸边有泥的印子。她抽出来,文字只有两个字,字迹歪斜,像被人强行压上去:别走。
她站在门槛上,桃花被风推成一道粉色的帘子。纸在她手里颤了两下。然后她像扔下了一样,把纸塞回抽屉,回头看了看村口那只小鞋。风卷起鞋尖,像有人在远处把它推了回去。她的眼里有一种冷静,像冬天里已经结了一层冰的河面。她关上门,门闩咔哒一声,那声音里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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