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一样，打在油布遮棚上，发出机械的、匆忙的声音。路灯把小巷拉长成一条湿润的光带，门口的那盏旧灯泡晃得像要洒落东西。苏晚把手里的包搓了搓，指尖有面粉的滑腻，像是在反复掂量一个旧梦。

林炙站在门外，衣角还挂着雨水。外套肩头有几处干了的泥斑，像是时间裁出的图案。他的视线先是越过她的脸，停在她围裙上的一道裁缝针迹，那针迹瘦长、歪斜，像是记忆里遗留的字。

"你怎么还在这里？"他先开口，声音短而冷，像石子落进碗里，没带波纹。

苏晚的手抬了又落，动作轻小得像放下一个杯子。"这儿是我开的小店。你要喝点什么？"她说话有个节奏，句子里总带一层收敛，好像每个字都先经过她自己的门槛。

门被推了开。热气和烤麸的香味挤出来，瞬间把雨声按下去。店里只有一张老木桌，两把凳子。灯下，桌面一圈水渍像旧时的边界。林炙脱下外套，动作有点笨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"别装作很忙。"他把外套的水抖了两下，手指末梢还有雨珠，"我知道你——"他停住。话被门缝里那股面香顶回来了。

苏晚没有抬眉。她把一个馒头从蒸笼里夹出来，手上动作熟练，指甲边缘沾了面粉，看起来更像在做事而不是等答案。"你来就是为了说这话？"她的语速缓，却带着锋，像把刀沿着旧伤口慢慢摩擦。

林炙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。雨水顺着拉链滑下，滴在木桌上，发出一个小小的冰冷声。他把它放在桌面，推到她面前——那是一件儿童的小T恤，领口已经被洗得发白，胸前缝着一朵小小的手绣花。

苏晚的手不自觉地碰到那绣花。她记得这朵花的每一道针脚，是她当年在病床边，不眠不休给别人修补衣裳时顺手绣上的。指尖触到布的瞬间，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从里头撕了一下。

林炙的声音低了，像要把雨声也吸进去。"她叫炙，三岁。她会把你的名字念成两种语气，一种是责怪，一种是撒娇。你以前总说，名字会决定人。可我看着她，才知道错在哪里——人决定名字。"他说这话时目光直、语速快，像是把憋在胸口的字一次性推出。

话落。苏晚的世界里突然只剩了那件小T恤的纹路和灯下一圈晃动的影子。她想伸手，但手像冻结在冬天。馒头放在手心的热度忽然变轻，像被抽走一半生命。

"你留给我一封信，一张票，还有这件衣服。"林炙把雨珠抹在手背上，像是在擦去别人的过去，"我养她。不是要你负责。只是——"他停得更长，像是听见了楼下管道里缓缓流过的水，不知道该如何把水堵住。"只是我怕，有一天她会问，‘爸爸，妈妈在哪里？’我不能再骗她。"

苏晚吞了一口气，鼻腔里全是面粉和雨后的土腥味，混合成一种让人想退步的苦。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像古老的机械启动："你当年走得干净，像焚了一切。你以为人会就此忘？"她笑，笑得没有一点儿声息，"那孩子，叫炙，算我欠你的一个答案么？"

林炙的眼底忽然起了个小小的潮，他没有言语，只有手掌攥紧，又慢慢松开。桌上那件小衣服像一张平静的脸，什么也不说。雨还在，像旧账本上反复计算的数字。

灯光下，他把一根手指放在衣领上，指尖带着温度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背影在门口被雨拉长，像一条不能回头的坡路。他没有等她回答，声音在门外被雨拆成两半："你不必收下。只是——我想让你知道。"

门关上时，门缝里挤出的一点光像是一把刀，割在桌面那件小衣服的边缘。苏晚摸着衣服，指关节发白。外面一脚步声远了，步伐里带着小孩的笑声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潮水里传来。她抬头看着门，眼里有一种叫作选择的空旷。她把那件小衣服捧在胸前，像护着一团还会燃烧的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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