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院子里还留着水的腥味。灯笼里一半的烛芯熄了,玻璃罩子上结着细碎的雨珠,像被人敲裂却没完全落下的声音。她把手掌贴在木门上,掌心的温度跟门板的凉意比了一会儿才松手,指甲缝里有泥。
箱子在古旧的案几上,锁被风磨出淡淡的银灰。她用拇指沿着锁孔转了一圈,然后把手伸进去,触到的是冷金属和旧丝绸的摩挲声。她翻开布,先闻到的是丝绸夹着人的体温、茶叶和岁月混合的味道;接着是那块玉的气息——淡得像清晨的背影。
玉不完整。半边安静地躺着,光沿着断口低声流动。她的呼吸一下子短了,像被人从胸口挤了一手。指尖碰到断面,粗糙;还有一撮细小的黑色纤维,像被压进去的衣角。她吸了一口气,指尖抖得更明显,布上的血渍已经干了,颜色像老茶。
脚步声在走廊停住。门的影子先到,接着是他的身影。莫行站在门口,雨滴从肩头滑下,顺着衣襟流成两条细线。他说话的声音平静,句子短,像测量过的石块,“这是你的玉。”
她抬头,视线里装着箱子和玉片。她的声音像绷断的弦,“半块呢?另外半块在哪?”
莫行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转到桌边,抽出一方粗布包,摊开来,里面露出了一块玉的半面,边缘染着新近的暗红。布的角落夹着一缕人发,湿的,黏着灰土。莫行平放在案上,像放下一件证据。
那人被点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粗哑且带着乡音。阿牛拄着棍子,站在门口,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糖,“我就说了,这事儿不干净。你们城里人做事,太精细。”他说话总是把句子扯成小片。
她的手绕着桌沿滑了一圈,又回到那两半玉上。一种从齿根往上冷的感觉爬来,像有人在她的记忆上开了口子。窗外的池水被晚风搅得一圈圈,灯光碎成无声的盐。
莫行轻声,说得更少了:“她死了。”
那一句沉在空气里,比风更冷。她的脑子里先是空白,然后像被人抽走了底色,画面分明起来:他牵着一条破布巾,布里有小东西在翻动。她记得那天的玉是她给过人的,记得那人曾笑着把玉放在掌心,说要把她的名字放进去。她伸手想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那块不完整的玉。
“你说谁死了?”她把声音压到最低,像怕破坏了房间里的平衡。
莫行慢慢坐下,他的眼角有一条雨水流过的痕迹,但他不抹。语速里带着算计过的重量,“他。”一个字,像门闩上突然落下的铁。
阿牛咧嘴笑,嗓子里有股烟味:“你们城里人,连死人都能掰成两个故事。要真死了,早就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窗外的一声鸭叫打断,像个不合时宜的注解。
她忽然笑了,声音短促又滑腻,像错觉:“你是说,他拿着午夜福利视频的玉,就走了,走到没回头?”
莫行没有回答。桌上那两半玉贴在一起,断口并不吻合。她凑近,嘴里突然尝到一种金属的凉。断面上有细细一道牙印,像是用力咬过的痕迹。她把鼻子贴上去,能闻见血跟汗混合的味道,那味道把她的视线撕成了两半。
阿牛用棍子在地上戳了一下,声音粗了些:“这东西,谁拿着就该好好保着。可有人拿着还扔进了河里。”
她伸手,拇指和食指夹着那半边玉,指尖被一条非常细的裂缝割了一下,温热的血顺着缝流下来。她看见血珠沿着玉的边缘滑落,在布上留下一点点像字的痕迹。
莫行站起,转身要走。他的声音从背后落下,没有回头:“别去找了。若真想找,你也找到也只是空壳。”
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灯光在他的肩线上切出硬角。她把两半玉合在一起一次又一次,像在试图把话找回原来的句式。两块并不上,缝里露出别样的颜色——像另外一个人留下的指纹。
她用力,把玉的一半朝着院角的浅水坑扔去。玉片在半空里划出一条不和谐的弧线,落水的瞬间没有声响,水面只是静静流开一圈,然后又合拢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还残留一撮血。夜色把她的影子拉长成条,影子在水坑里倒映出两个半边的脸,互不相认。池水像封了信的纸,平整而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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