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下雨，楼道里都是被雨水带进来的凉，墙面有旧胶带的黄印子，荧光灯嗡嗡。苏槿站在三楼转角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指节透着白。她不看来人先抬眼看灯，像在确认光没有坏掉，也像在确认自己还在呼吸。

罗野站在她对面，纸袋斜挂在胳膊上，袋口露出一叠泛黄的照片。他的外套湿了一个肩膀，头发里有雨珠。声音比楼道的回音短促，像是怕把话说长了会被人听见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苏槿收回眼神，手指在风衣边缘转动。她说话平稳，语速像在摆放一件脆弱的古董：“你回来了，照片还在？”

罗野把纸袋往前推了两厘米，像是做给她看的仪式。“还在。”他没有看她，手背轻轻擦了擦颈子，下意识的动作。燈光下，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半月色，那是已经结痂的伤。

苏槿的视线被那半月吸住，像是被绳子牵着。她才发现自己呼吸有点急，像鞋带被绷紧。她伸手，指尖先碰到风衣的袖口，又缩回。她说得更小声了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罗野低头看那处伤，手指按了按。指尖带着一点温度。“你知道的。”他直接，短句，像掷地有声的石子：“五年前。”

时间像被耳机里突然切断。五年前的夜里有酒，有玻璃碎片，还有关门声的回音，所有声音都被记忆压低。苏槿没有说话，但记忆开始运行，像旧小说机在她胸口复映。她看见自己的手。那一瞬的力道。她记得牙齿的触感，记得苦涩的味道。

她把手伸进纸袋，指尖触到照片的边缘。照片略潮，边角卷了。她用拇指抹去一片雨水，像是在抹去别人的泪。“那晚你……怎么会有这个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冷静。

罗野没有躲闪。他的眼里有点滑过，像玻璃里的水滴。“你咬的。”三字凉薄，像把门闩一掀。楼道里突然静。只有荧光灯在头顶喘气。

苏槿的手僵在照片上。她想要否认，想要笑出声，说这是酒后的记忆混乱。但嘴唇动了两下，发不出声音。她的记忆像一只被拽出的夜鸟，惊慌而具体：她的牙齿陷进肉里，疼得清醒，脑里只剩下怒火和一种奇怪的满足——不是胜利，是必要。

“你闭着眼。”罗野的声音变了，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。“不是睡着。闭着眼，像看不见自己做的事。”他把袖子往上一拉，让那半月在灯下全本地显露出来。血痂在皮表翻起一点浅褐。

这句话像一把针，精准扎进苏槿胸口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迁移到喉咙，像一种纠结的金属味。她下意识触了触自己的指节，那里还有旧时的痕。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碰伤。

楼道里下雨的声音变大，像是在把两人的话冲洗。她放下照片，动作慢到近乎礼貌。“我记得的是你打断了门锁，然后……然后是黑的。”她的句子里有裂缝。“我不记得咬过你。”

罗野没有辩驳。他把纸袋更往前挪了一点，脚后跟抵着台阶的边。“你不记得。”他重复，像在确认这件事仍属于现实，不是梦魇。“我记得咬你，是因为你不喊。我怕你会喊，怕邻居听见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愉快。“你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”

苏槿的嘴唇颤了一瞬，终于有声音从里头出来，是那么低，像从井底挤上来的一点水：“我不会让人看到我输。”她说这句话，不是为别人，而是为自己。

罗野看她，眼里有急促的干燥。“那晚你没喊，那晚你咬了我。我把这当作证据。”他说着，把受伤的胳膊伸得更直，像想让她看清事实的边缘。

苏槿靠着墙，背后的油漆在雨光里变深，裂缝里的灰像老旧的记忆。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，最终没有把它拿起来。她的喉咙里有一种东西往上窜——不是要哭，也不是要笑，是一种识别了真相之后的冷彻。

门在身后被风推进一小条缝，楼道里挤进更冷的空气。罗野转身，把照片放在台阶上，那叠老旧的银盐像一小块沉甸甸的历史。“我走了。”他干脆。脚步声挤过狭窄的楼道。

他走远的瞬间，苏槿才俯身看那张最上面的照片。照片里两个人靠得近，笑得像不可能哭出声的样子。她伸出指尖，抚过那张笑脸的轮廓，指尖触到了一处暗暗的折痕，像是被咬过的边缘。

她把手收回来，指尖残留一小片潮湿。那是雨水，还是曾经的味道，她分不清。楼道里只剩下荧光灯的嗡声和她的呼吸，近得像能摸到。苏槿的嘴角动了动，不是笑，也不是哭，然后把照片轻轻放回原位，拇指压在那片折痕上。

她站了很久，直到光线像被抽走一般变薄。最后，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两遍，像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：你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然后，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钥匙，转身回屋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带走了楼道里的一点声音，也带走了他留下的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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