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站在观察舱的透明弧窗前，手背贴在冷凝的玻璃上，指尖跳着小小的静电。舱外是无垠的黑，像张沉睡的皮革，星辰像被钉上的亮漆。远方，有一道暗带像刀口，慢慢，缓缓，像在嚼东西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舱内的声音粗而低，像铁锈滚过铁轨。高队长侧着身子，肩膀仿佛常年扛着什么。他不看图表，只盯着那条暗带，嘴里砸出三字：“吞星带。”

技术官金博士的手在控制台上忙活，手指修长，敲击节奏像是在做题。他没有大声说话，声音平静又带着解释的距离感：“不是传说意义上的‘带’。能量密度异常，局部时空弯曲，粒子流呈非线性聚章。简而言之，它在收章并耗散恒星辐射。”

苏墨没有立刻反驳。他把脸贴得更近一些，能闻见舱外微薄的金属味透过密封系统传来，像是旧海港上的风。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在夜里指着星说话的手势，像现在这条暗带的刀口，缓慢而坚定。那手势里有他没学会的沉默。

“收章？”高队长的鼻音提问，像砸锅般敲在舱壁上，“收章给谁？”

金博士没有回答“谁”，只给出矩阵式的结论：“没有标记身份，只有函数。像是一个庞大的吸积器，自洽运行。它不偏不倚，像算法一样精确。”他抬眼看向苏墨，句尾带了点急促，“午夜福利视频在轨道上一趟趟绕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
气压指示灯在桌沿跳动，像心跳。苏墨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变得突兀，短促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一个折叠的布片，边角被咬成蜂窝一样的孔。记忆像被什么撕开，疼得又听又看不到形状。

“高队长，外勤队的记录——”金博士开始念名字，但声音被咔嚓一断。舱外监视器里，屏幕放大一个小小的物件：一块布。在真空中缓缓旋转，黑色织线在太阳光的边缘泛出微光。苏墨的指节抖了一下，布片上用褪色的线绣着两个字，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学写的签名：“小墨”。

时间像被割裂。舱里所有的机能声音都往后退，只有那个字在前面。苏墨记得那个名字，这是他妹妹的绣布，曾被他藏在旧书里，想等有了足够厚的钱包再买回小镇的糖。那块布在他记忆里是夏天，有蜜蜂和猫叫。现在它在太空里，像被抛弃的遗物，旋转着，没有声音。

高队长走近，他的影子落在苏墨背上，像个重物。高队长指头粗糙，按着控制台，打出一组命令，语气却异常简单：“收回，绑绳。别让记忆飘走。”

金博士的手颤了一下，但他仍旧说出分析：“那块布不可能在这里，除非有过渡点。过渡点就是——”他没有说完。舱外的暗带轻颤了一下，像是吞下一口空气。观测系统跳出异常噪声，屏幕上，恒星边缘出现裂纹，裂纹里像有小小的口，映出冷光。

苏墨伸出手，玻璃与指尖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雾，他用力，像要把布片抓回童年。他想说话，声音先于泪水，干涩又短促：“不能走。”

高队长的回应是简单的动作，他把指甲抵在桌面，像在数着什么，话少而硬：“要走，也得有人跟着。”

舱外的裂纹扩大，星光像被砂纸削去边缘。金博士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合他专业的名词，他吞了吞，低声说：“系统检测到能量流的吸取速率在指数增长，预计二十七分钟内，邻近三颗矮星会出现不可逆态。”

话音落下，窗外一颗靠近的白矮星像被人用手掰了一下，亮度碎裂。碎片像玻璃渣子散开，飘向暗带。舱内的人一个个僵住，呼吸都忘了带节拍。苏墨的双手攥紧布片，指甲刺入纤维，他能闻到布上的灰，像是远处烧焦的味道。

高队长的声音终于软了，简短却像命令：“系好。离轨。午夜福利视频去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想吃谁。”

舱门开了一道缝，冷风像刀片秉着尘埃。他们穿上外服，动作迅速却有着各自的节奏。外面，那个布片在黑影里投下一个微弱的影子，像一枚小小的旗帜。苏墨带着它走出舱门，眼睛盯着那条暗带，像是望着一个大到能把人吞没的嘴。

他在心里默念，那是给过去的名字，也可能是未来的通行证。暗带在前，饥饿得安静。苏墨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东西裂开，痛得清晰：如果这条带子有了名字，那名字就会被吃掉。风把布片从他指间拉走一瞬，他伸手，但没有去抓，像知道抓住会被拉进同一张嘴里。

他们站在边界线上，三个人的影子被星光拉长。高队长吸了口气，像要把所有的话都吞进去。他没有看向苏墨的布片，只说了一句，像丢下一把石子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必须决定，保护记忆，还是保护未来。”

苏墨闭上眼，听见布料在宇宙里咯吱作响。他想起小镇的夏夜，想起父亲的手势，想起妹妹学写的“墨”字笔画歪歪扭扭。他抬起头，眼里有冷静，也有火。他没做出回答。他的手伸向外，像要去触碰那张正在被吃的脸——但不是去拉回失去，而是去记住被吃的样子。

黑暗把边缘吞了半个恒星。布片在远处被一丝光勾出轮廓，像一张小脸。那张脸朝着天，嘴没有动。宇宙在张嘴，安静而有力。苏墨听到自己心口发出一声低低的、不可逆的响动——像裂开，又像结实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有眼神。

高队长突然开口，声音更低，像是在对着一片黑说话：“别让它学会午夜福利视频名字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三人都转身向控制台走去。窗外，暗带的边缘有了新的闪烁，像牙齿开始移动。最后一帧画面里，那块小小的布在远方旋转，光从纤维间穿过，投下一个清晰的字影——小小的“墨”，像被烙印在宇宙的喉咙上。

前方没有回头路。只能走进去，或者被留在外边，等着被世界忘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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