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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璃把门推开,门轴发出低沉的叹息,像有人在深夜里翻动旧书页。霓虹的光被雨洗薄了,街道上没有行人,只有霭霭湿气。她站在门口,外套还滴着雨,鞋跟在入口的水洼里敲出两个清脆的节拍。室内是旧时间的气味——爆米花过期的甜,塑料的黏腻,和一种像被隔离过久后重返的灰尘味。
墙角的投币机还亮着一块不稳定的蓝屏,屏幕上跳动着像心跳一样的光点。夏璃细看,机器正中央写着三个字:噩梦机。字迹像是用旧时相纸的边缘印上去的,边缘有微微发黄。她伸手,指尖触到金属边框,能感觉到那种被时间磨平后的粗糙,像人脸上的老茧。
“进来干嘛的?”身后传来低哑的声音。阿黄靠在一台被胶带补过的街机上,手里转着一枚硬币。话短而直接,像砍柴的刀声。阿黄的袖子挽到肘,胳膊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,他说话时眼睛却往屏幕上瞟,像是怕打断什么。
“找人。”夏璃把雨点从发梢拂掉,声音里没有颤。她绕过一排沉睡的曝光机,停在那个机器前。那机器比其他的高,玻璃面板里贴着各种纸条:告示、警告、还有孩子涂鸦的笑脸,颜料干得龟裂。
阿黄哼了一声,声音带着泥土和烟的味道:“有些人找不到了,找了还会遇上别的东西。别把好端端的夜拱起来当灯看。”
夏璃没有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张折得发软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两个孩子,一个笑得满脸缝隙,另一个把头靠在前者肩上睡着。背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林言。她把照片贴到机器旁的玻璃上,纸片的边沿被灯光切出白色。
机器突然自己亮了。不是那种机械的重启,而像有人在黑屋里点了一支蜡烛,光慢慢渗出来。屏幕上出现一个选单,文字像老式打字机敲出的:选择一个。记忆。真相。醒来。
她吞了口唾沫。声音从喉头出来,抖得像没得到准音的弦。阿黄靠得更近了,硬币在指尖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。“你打算选哪个?”他问,短句,眼神带笑却不温。
“我想拿回弟弟。”夏璃的回答里藏着冰。话说完,她的手已将硬币放到投币口。硬币坠下去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干脆,像一颗子弹穿过了房间的胸腔。
屏幕显示开始加载,画面像旧小说那样跳格。首先是一张床,白被角翻起。床上有一个身影,侧脸被月光削出轮廓。夏璃的心口缩了一下——那张侧脸,是她的。可是她明明站在机器前。画面上的她抬手,袖口卷起,打了个哈欠,慢慢闭上眼睛。
“这……”阿黄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,像是他突然忘了常用的粗口。夏璃的指尖凉了。屏幕上的镜头移动,屋内的钟表显示的时间是现在,再快一格,它跳到五分钟后。
一张小纸条被机器咔嚓地吐出来,缓慢,像在拖延命运。夏璃弯腰去拿,手碰到纸——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很小,像孩子用力勒出来的:“不要叫她醒。”
房间里的霓虹像被人扯掉半片,亮度瞬间下降。阿黄的笑消失了,留下一点没说完的咳。夏璃抬头,屏幕里她自己的影像转过脸,看向镜头,眼神空空的,像被抽干了颜色。然后,画面里她的嘴裂开了,像割开的布条,发出一个她从没有在醒着时发出的笑声。
那笑声并不在房间里。它先从机器里传出,像磁带反转的残影,然后又像水滴一样,一下一下敲在夏璃胸口的骨头上。她站着不动,手还握着那张纸,纸上的字在冷汗里溶了边。
“你不是来拿人。”阿黄的声音变得快速,像生锈的链条。他后退一步,脚碰到了湿滑的地砖,发出轻响。夏璃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身体陷入梦境,心里的东西像被细针一根根挑出。
在那个屏幕里,夏璃的手慢慢伸向床边,她的指尖触到被角底下的什么。机器停止跳格,画面凝固。屏幕角落的小字慢慢浮现:选择记录已锁。醒来的人将被记名。
夏璃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,呼吸被压成纸薄。她想撤回硬币,但手已经抽不开。阿黄的牙齿咬在下唇,发出微微的破裂声,“你要小心点,妹的。梦有时候记性比人好。”
夏璃转头,屋后黑暗里有影子动了一下。不是人形那么干脆,是布料挤压空气的声音。她想喊,不知喊给谁。纸条在指间起了波纹,字迹像是活过来似的,又多出一个字:“别。”
屏幕里,她的影像合上了手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是林言小时候的布偶,嘴角被缝了两个小十字。现实中,夏璃的手也被迫收紧。她忽然记起了某个夜晚,弟弟在床边哭着说:姐姐,如果你醒了,午夜福利视频都要付钱。
灯泡突然全部熄灭。黑像布帘落下,厚重且绝对。夏璃的呼吸撞击黑暗,硬币凉在她掌心。很远很远,像从口袋里挤出的声音,一只小手在黑里拍了一下,清脆,像是孩子拍着一个空脸。
然后,有声音在她耳边用极近的口吻说了一句,低到像是从皮肤里挤出来的:你已经不属于醒来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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