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垂下一串银线，敲在院里的青石上。灯盏在风里摇着，影子像一只不定的手在墙上抚摸。阿衍裹着潮湿的斗篷，步子在石板上硬生生停住，怀里包着一团发硬的布，边角还渗着旧血的味道。

屋内，清远长老坐在蒲团上，手里把玩着一颗乌木念珠。珠子敲击声不急不缓，像是心跳的节拍。长老的声音出来，没有高低起伏，像砚边的水：“把那东西放下。”

阿衍动作很快，像怕慢一拍就会被人看出手脚。他把布铺在桌上，像揭开一块伤口——那是一本有着褐色封皮的经书，封缚处用一撮细细的发辫缠着，发辫被腊封住，黏着旧日的酒渍。灯光舔过经书，木香和纸臭混成一股酸味。

柳儿在侧边来回换着碟子，耳朵像捕风的器子，听到封缚就凑过去，“这就是九转道经？”她的声音急促，带着乡腔，“听说每一转都要偿命似的……”

清远挑眉，慢慢地把念珠放回袖中。“九转，有九种代价。有人换得福寿，有人换得尸骨。我当年得到它，付出的，是一条名字。”他把话说得平稳，像是在讲一则与人无关的往事。

阿衍的手指爬上经书边缘，指节磨出白印。他的语气短，像被掐过：“老师，要怎样开始？”没有敬语，也没有犹豫，只是把问题丢得干净利落。

清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棂推开一条缝，雨声塞进来，更近，像在倾听一个答案。他转身，眼里没有光，可声音里有锋：“放手，阿衍。第一转取走你最想保留的记忆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，涟漪开得慢。阿衍的手一顿。柳儿的脸色抽了一下，像被什么冻住。“最想保留的……”她重复，话里带了偏重的怀疑。

阿衍轻哼一声，嘴里有点硬气：“那么多年的路都走了，怕了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有种要把自己拉回去的力道。清远没有笑，只把经书推到他面前。经书微微颤了，像被触碰的心脏。

阿衍按下掌心，经文的纸面出乎意料地温。细小的毛发在封缚处移了一下，像是有生命。他闭上眼，肩膀硬得像要和骨头碰撞。经里翻出一页，纸边压着一小块未干的指节印，褐色像被时间烤成的伤。

开始的咒语是低的，没有旋律。清远念的时候，口齿平稳，像在整理线索：“忘，是第一转的钥。若要轮回九转，先需空一处让新物居。”柳儿扯着袖子，声音尖了，“老师，这不是开玩笑吧？”

阿衍的手在经上僵住。他想起母亲的手，粗糙却温暖，那手会在他夜里烫热的泥土里为他揉泥鞋。那记忆像一团最柔软的布，他把它摊在掌心，像是最后的衣服。

咒语像潮水，慢慢上来。他感到有东西在胸口被抽走，像有人用细线拉着他的记忆，拉到灯外。记忆不是一下消失，而是被一片片剪去——笑声先走，名字随后。阿衍试图抓住什么，手指抓到的是空。

他朦胧中喊出一个字，短促而惊慌：“娘！”声音像被风压下去了，回在瓦檐上，瘦瘦的，不成形。屋里安静到可怕，连雨都停住了听。

清远的眼角有细小的皱，像刀刻一样平静：“第一转，要你忘记最想念的人。”他垂下视线，看着阿衍。话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一份冷静的完成。

阿衍抬手摸脸，指尖碰到的一处空白像玻璃。记忆的空格里，赫然有一缕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回忆，而是经书留下的那股湿润的发香，缠在他指间。柳儿一把抓过来，嗅了一口，脸色白了，手在颤：“这是……”

发辫里有一小撮灰白的头发，温热。阿衍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，呼吸被挤成碎片。记忆里白昼的光被抽走，留下夜的空洞。他说不出母亲的名字，像丢了最早的方位。

他猛地想到一件事：小时候母亲给他绑的那个结。他伸手摸腰间，那里却只剩下平平的布带。眼里突然涌起一个像砂粒一样细小的刺痛——他宁愿记得苦，却不愿忘掉那个人。

柳儿把发辫逼到他眼前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：“阿衍，你记得什么？”她的语调急促又带着近乎稚嫩的责怪。

阿衍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想说些什么，却只能挤出两个字，冷掉的：“不知道。”

清远握着念珠，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发出轻响：“忘，却也是得到。你现在把最重的一块抛了。看你如何用空位去装新的。”

阿衍站起，身体僵硬，像被什么钉在原地。他的眼神空洞，却有一股东西在胸腔里发出微弱的跳动，不像记忆，却极为真实。他把那缕头发塞进怀里，像捏住一根可能燃烧的火柴。

门外风又起，雨重新打在石板上，声音密章而无可挽回。经书合上，封缚的发辫在烛光下闪了下，像一只蚕茧里悄悄翻动的心。阿衍的手在怀里紧了又松，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屋外一个没有人声的地方，低低念了一遍——那声音与他记忆中呼唤的名字不再重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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