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热气和旧胶鞋味混合在一起，灯管发着轻微的嗡声，像没有睡着的虫子。白洁把钥匙拧在掌心，指节亮着白光。她脚步轻，像习惯性地在别人的生活里先画一条界线——干净、准确，然后才进去动手整理。

门开了。屋里更窄，灶台上放着一个凹陷的茶壶，盖子歪着，水还在微微冒气。刘伟正把背对着灶台站着，手里抱着一件小小的毛衣，毛衣的袖口被磨得发白。听见门闩响，他没回头，只是把毛衣攥得更紧了一点，像捏住什么翻旧账的证据。

“房租。”白洁把账本摔在桌上，声音干净利落。她不先开口道歉，也不先给安慰；她先把事摆上案。她习惯用这一种速度切入——准确而冷静。

刘伟的笑像是被绞断的电线，“这月……等会行不行？厂里还没发钱。”他说话带着北方腔，词句里有粗糙，也有硬撑的骄傲。他用指甲划着桌缘，动作像在找借口的边缘。

白洁抬眼，眉尾轻动。她的音色不高，也不低，像是记录员在确认事实：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记录在这儿。”她翻账本，拇指压住几个红笔数字。她的语气有温度，但是温度调控得很细——让人知道它存在，同时也知道它有界限。

厨房的窗台上，一只小袜子摊在暖气片上，膝盖那儿有几处缝线被补过，颜色褪得像茶色。白洁无意中瞥到，眼神里锁住了两秒。刘伟听到她的目光移动，像被扯了一下，手里的毛衣颤了。

“他有谁？”白洁问。不是责问，是核对。她的口气里放了几分空隙，给对方填词的机会。刘伟定了定神，声音忽然薄了，像被刀削去一块肌肉：“孩子……我妈……我就不能把事情告诉您吗？”他的话软得让人难以相信那是他能说出的全部。

白洁站得更近了，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汗味和旧酒味，还有一股药粉的酸味从门缝里飘来。她没有看表，也没有翻账本。她伸手去摸那只小袜子，手指触到布料的瞬间，像被电了一下：袜尖缝得乱糟糟的，小小的补丁里，有一处用蓝线歪歪画画地绣了一个“A”。

刘伟的下巴抖了一下，他低下头，声音像被压在里面：“她走了，走的时候把孩子留了我这儿。我工作不稳定，孩子病了，药钱都先用了。房租我知道，我知道……”他的话堆到一起，像撒在地上的干米，跌得无序，没人去捡拾。

白洁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单子，单子上有几行熟悉得刺眼的字：退租通知。那上面的签名是她的笔迹，岁月把墨迹压成了褶皱。她的手指在纸边颤了两下，像是在摸别人的旧伤。

楼道里灯管依旧嗡嗡。白洁把那张单子叠好，压在账本下面，然后平静地说：“月底之前，你给我个清单。别把卫生弄成狼窝，水池的漏子修好，孩子的病单拿来看。你要时间，我能给你时间，但不是借口。”她把钥匙放到桌上，敲了敲桌面，声音像闷鼓的一下。

刘伟像是被救上岸又被扔回海里，眼睛一亮一暗，嘴角有血色又立刻被冲淡。他抓过钥匙，手指缝里夹着袜子的灰絮，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。他抬头，喉结滚了一下，吐出一句几乎不成句的话：“谢谢……白姐。”
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白洁站在空荡的室内，抬手把那只小袜子叠好，塞进自己的包里。楼道的回音里，只剩下灯管的长长一声嗡。她站了很久，然后终于转身下楼，每一步都沉得像是在踩回忆的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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