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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老槐树的年轮洗得透亮,雨滴在木头上跳出一圈圈灰褐色的涟漪。烂柯处的棋盘还横着,四周长满细碎的苔藓,像是有人恰好抽走了周围的时间,棋盘本身却闲着刺眼的空白。
穆然把衣袖挽到肘上,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温度。他蹲下,手贴着木纹,像是确认某个老朋友是否还活着。指腹沿着一处方格划过,碰到了一个黑子,冰凉,表面有一道极浅的纹理,像是被小刀刻过的发丝。
“这儿还有人来过。”粗哑的声音从背后飘来。陆肇把头巾一甩,雨珠从他的络腮胡上滑落。他弯腰,手掌拍了拍棋盘旁边的木凳,声音短促。话语里带着南边小镇的口音,像是干柴里的火星。
穆然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把黑子翻过来。黑子底下,粘着一缕细而颤的发,黑亮而柔软。光线斜着照上来,他看到发丝旁还有一点暗红,像极了被风干的墨。
“这是谁的发?”陆肇眯着眼,指甲抠了抠掌心的茧。“啊?你还愣着干嘛,有话就说。”他的话攒在喉里,像是要砸下去的石子。
穆然把发缕捻在手指间,指关节微微发白。他抬头,目光触到不远处一人站着,衣襟半开,雨水把发梢贴在耳后。乔烟的声音像是从井底捞出的水,细而冷静:“她的发。你听着,穆公子——”她顿了顿,像是搜词,“她不曾离去。有人把她安放在棋里,像是放一枚祭品。”
陆肇哼了一声,嘴角抽动,“祭品?这话说得像鬼故事。谁会把人放进棋子里?”他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用力一掐,烟蒂被雨点压得熄了。
乔烟没有看他,她低头看着那黑子,眼睛里有光在动。她伸出手,准确无误地把黑子翻到一面,指尖碰触处穆然的手也微微一颤。那一刻,雨像是漏掉节拍,世界里只剩木头和两个靠得太近的手。
“她认得你的手势。”乔烟说得很轻,声音里没有比喻,也不想抚平。穆然愣住,手里的黑子似乎更重了。陆肇刚想发问,眉头却先塌了下去,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粗哑:“认得手势?这怎么可能。”
穆然的喉结滚动,他想起许多过去的局面:灯下的棋影,母亲在门口的侧脸,妻子伸出手递过来那枚已经磨圆的黑子。他记得那晚她笑着把棋子放进他掌心,指尖温热,像是约定。那笑容从此散了。他从未质问过离别的理由;他只是学会了把缺口藏在袖口里。
他抬脚踢开一滩积水,水花溅在棋盘的边角,发出轻脆的声响。穆然终于把黑子贴在耳边,闭着眼,像是听一种很久远的呼吸。雨点打在他脸上,带着凉意,但他的眼底却涨得烫。
“她不是不告而别。”乔烟的唇动得缓慢,每一句像是削过锋利的竹片,“她在这局棋里走着,直到不能再走。有人给她下了局,叫做别离。有人把她的名字刻在黑子里,像是在宣判。”
这一句没有挂彩的声音像是一根针,扎进了穆然胸口的软肉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弯曲,指节钝痛。他想反驳,想用往常的沉默去填补空洞,但嘴里却只出了一个名词:“谁?”
乔烟的目光像火星,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雨越下越急,风把棋盘上的几枚白子吹得斜了。陆肇忽然跨前一步,拳头攥紧,声音像是艰难从泥里拔出来:“若要找人,就别在这儿做鬼话。说清楚!”
乔烟倚着树干,指节白得像纸,冷静到不再有余力示弱。她伸出手,把那缕发缠在一根细石上,看了一眼穆然,才说出两个字:“父亲。”
这两个字像冬夜里的一把火,瞬间把剩下的空气烧成灰。穆然的视线碎成了好几块,陆肇的鼻息粗重,乔烟闭了闭眼,仿佛用力想把自己从声音里抽出来。树叶在风中颤颤巍巍,雨点敲在木头上,像是世界在数呼吸。
穆然记忆里最后一幕,回到多年之前:父亲在昏黄灯下,手里夹着黑子,问他要不要再下一局。那一次,他没答。眼前的黑子像个放大的回声,像是父亲最后递出的手,扣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结。
他把黑子猛地捏碎,指甲刺进皮肉,血珠和雨水一起滴在棋盘上。那滴血落下的瞬间,像是敲在每一段沉默里,没有回声,只有被压碎的温度。
乔烟没有推开,也没有退后。她弯身,拾起散落的碎片,轻声说:“局还没完,穆然。”
雨中,棋盘的一个角被冲出一个不全本的字。穆然抬头,目光平静到可怕,他的声音像是地心翻动:“那就继续下。”
黑子从他指间坠落,敲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低沉,像是时间裂开的一道缝。雨沿着缝往里流,悄无声息地把答案淹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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