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排练厅里只剩下灯光和空气。地板还温着早上演员踩过的汗脚印,镜子边缘贴着褪色的化妆票。林知夏把抹布拧干,手背上细小的筋在灯下跳动。她的呼吸稳,像是在听见别人的剧本,而不是自己的心跳。
门开了,凉风带着香水和冷金属的味道钻进来。顾洛进门时脚跟无声着地,衣摆在空中有一个刻意的停顿。她的眼神像一枚硬币,光滑而冷。顾洛看见林知夏,视线划过,停了一瞬,露出并不属于惊讶的表情——更像是记号在被点上。
“别挡道。”顾洛的声音温度低,发音清晰,像带着镜面回声。她不笑,笑声被收藏在手指里。林知夏把抹布往后一插,动作干净利落:“好,顾小姐。”她把“小姐”咬得短,像放下一块沉重的砖。
老李从门后探出头,嘴里塞着烟,一边咳一边说话,话里像磨刀:“今天这场得稳,别给她摔了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手,语气粗糙,夹着老北京口音,把每个词都咬成块状。顾洛没有理会,只微微转头,镜中看到她眼角的一个小红痕,像是昨夜未愈的战痕。
排练开始,灯光压下来,像一只大手按在人的脖子上。顾洛在台上唱念转合,台词简练,爆发力像刀。她的每一句话,台下的空气都被切成两半。林知夏躲在角落,眼睛不眨。她学会了在别人的光里隐藏自己,像一张水印纸。
中场休息,化妆室里热得像夏日后厨。顾洛坐在镜前,化妆师用海绵轻拍她的脸。镜子里的反射里除了她,还有贴在镜框上的东西:几张照片,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林知夏随手拿起那张纸条——不是她的工作,但手被记忆牵动,像被老习惯牵走。
纸条上是用工笔小字写的排位表,最下面,有一张小小的宝丽来照片,被一枚透明胶带固定。照片上的人背对镜头,坐在一张旧沙发上,头发散乱,房间里有一盏夜灯。林知夏的呼吸一顿——照片里的人肩背的轮廓,和她昨晚挂在老屋角落的那件旧毛衣一模一样。
“把那个放下。”顾洛的手伸过来,指尖像冰。她的话像是命令,又像是在核对记忆。林知夏把照片递回去,手指被胶带边缘刮了一下,疼得一阵清醒。她想说这照片不是她,但喉咙像被线绑住,出了声音也变成了别人的低语。
顾洛把照片拿起,眼神忽然柔软了不到一秒,像被人用手指拢了发梢。她低声说,“你做了选择。”这句话没有解释,像一个算式,答案只给了一半。老李在门外笑,笑里有油腻的安逸:“哎呀,别装惊讶,大戏需要活下去的人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里像被搅动过——昨夜的街灯,她扔下一本笔记本的手指,和这袖中的宝丽来像指尖撞出火花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:在她原来的世界,消失前的最后一张照片,就是这么拍的,沙发上是她无意识的背影。她的指节发白,声音薄:“这……这怎么会在这里?”
顾洛把照片贴回镜框,轻敲两下,声音清脆。“因为你该在这里。”她说完,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没有回声的湖。那一刻,整个化妆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林知夏的肩膀突然沉下来,像有人从背后扯走了绳索,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归属感,凉意沿着脊柱向上爬。
门外传来导演的喊声,短促,像急刹:“大家位置,场两开始!”顾洛起身,裙摆掠过镜子上的宝丽来,照片在她脚下被压了个角。林知夏跪着捡起那张被压皱的宝丽来,看到背面潦草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她的名字。字迹陌生,却让胸口抽了一下。
顾洛回头,笑没有到眼里,声音却伸进来很远:“晚上,你可以来一趟。”她说完,门合上,像一扇把人和真相一起关进房间的门。林知夏抬起手,照片在指缝间发热,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她拉向那个房间,拉向一个她从未选择却被选择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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