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的光被晚霞撕成碎片，整条老码头像一只睡着的手，在微微颤动。风从河心挤过来，带着泥和旧鱼鳞的味道，摩挲着岸边生出的藻草。她靠在木桩上，手指沿着湿润的缆绳来回磨着，指甲缝里有细小的黑砂。没有看表，已经晚了。心脏却像被别人按住，呼吸都被压成了匀速。

“你是谁？”粗哑的声音在耳边落下，像扔出一块石子，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。船工把烟头掐在掌心里，烟灰还在指缝里颤抖。少了敬语，多了冷眼。每个字都是短的，像斧子劈下去的边。

她抬眼，像是告诉自己要说话。声音干涩却清楚，“我是风家的乔如。”话刚出，就像是给河面扔进了一个空盒子，回声稀薄。

“风家的？”船工哼了一声，听出她的名字，又像是没听到。缆绳被他手掌摩擦，发出粗糙的声响。他的语速总是慢，像是把每句都咬碎再吐出来，“好，你站那儿，别乱动。”

人影从桅杆后面走出来，西装的肩线在灯下干净利落。男人的声音像是翻过书页，不急不慢，带着城市里练出来的平静，“乔如，好久不见。”每个词都像算好的音阶，既不热也不冷，正好把冰放到她的舌尖。

她没有退。风继续刮。船工把一只旧篮子推到她脚边，篮子里有海藻、碎布和一股潮湿的墨香。篮边缠着一根细红线，断了又接，像缝补的记忆。

她蹲下，手指伸进去，够到软软的东西。先是布，随后是小小的绣花鞋。鞋面上褪色的云锦，边缘被盐浸出白色的花纹。她认识那一针一线——小时候给她缝被子的女人，曾在鞋底缝下一粒暗扣。她摩挲着鞋跟，指尖碰到一个细小的物件：一撮淡黄色的头发，被蓝缎带勒着，带着河水的味道。

气息在她胸腔里停住了。她想笑出声，却只听见自己喉咙里硬的小声响。手在微微颤。蓝带上的一端有字，用孩子的笔迹，墨水被水冲得斑驳，但仍能辨认出两个字：不要来。

时间瘪了一下。男人搬脚，鞋底与木板摩擦。他的声音又回来了，像学者扯开一段历史，“我把它留在河边，是想要你回来。你来的早还是晚，不重要。”他说得平静，但眼角有细小的绷紧。

“为什么绑在这儿？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短，像弹簧断裂。风把头发吹到嘴边，她用后背擦了擦，像是在擦去什么无法触碰的记忆。船工咳了一声，像是拒绝插手，但目光没移开。

男人的手伸向篮子，指尖碰到那撮头发，停住了。他笑得很小，带着城市里习得的礼貌，“是不是我该告诉你，谁把它放在那里？”那笑没有到眼里。

她把鞋捏在掌心，像捏住一只早就会尖叫的鸟。鞋底的内贴被掀起，下面夹着一张小纸片，折得很小很旧，纸边被水泡得软趴。她用拇指小心展开，字迹是歪歪扭扭的——孩子的笔：妈妈，不要找。只这四个字，像一块冰，坠到她肚子里。

空气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鱼在水下撕扯影子。她的嘴唇起了白色的边。船工不再说话，男人把手收回，衣袖上有不合时宜的干净。他问得很轻，“你要回村吗？”

她把纸片捏成一团，指甲破了血，潮水把血色带走。她抬头，眼里是河面上被晚霞撕碎的光，像许多无法拼凑的过去。她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扔进河里的石头，溅开一圈又一圈，“带我去。别再绕弯子。”

男人微微躬身，像是被命令唤回的仆人。船工把缆绳搭好，肩膀上的皱纹像河堤上的老话。他没有多看她一眼，只说了句粗口似的祝福，然后推动小船离岸。木板开始吱呀。她把绣花鞋贴在胸口，听见纸片在潮湿里发出微弱的破裂声。河水在船底下挤压，像是在咬她的脚踝。船头一划，所有的声音都被甩在后面。她的心，被河面上又光又黑的东西拉着，慢慢往下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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