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,操场的塑胶跑道还散着热气。夕阳把栏杆拉长成斜斜的影子,影子里有两个小时候常常争着坐的秋千。林浅把手机塞进衣兜,指尖还湿着雨,那是新擦的水汽,不是眼泪,她这么对自己说了三遍。
顾景站在跑道对面,手里摸着一枚旧的纸飞机。雨点落下时,他会把纸飞机折好,塞进口袋。多年之后,他仍旧把它折得横平竖直,像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。
林浅的脚步软了。她记得他小时候跑起来会拉扯衣领,满脸灰。现在衣领平整,肩膀更宽了。她朝他走,声音像是磨了砂纸,慢一步才从喉头挤出来:“好久不见。”
顾景抬头,看她的眼神没有惊喜,像在核对一张旧账单:“嗯,好久。”他的短句里带着城郊人不太修饰的干涩。然后他侧了侧身,指向那只被风吹歪的秋千:“还在。”
空气里有塑胶和淡淡的泥土味,蚊子在路灯下撞来撞去。林浅站在秋千旁,手按上去,冷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那个已经褪色的丝带,这是她小时候扎小辫的,就是那个顾景曾经偷偷系上的。
顾景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放下纸飞机,动作慢了些,像是在找合适的话语,但最后仍旧是最朴素的句子:“我……有事要告诉你。”
林浅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随后远处传来铃声——学校的钟声,像是给这句话压上的重锤。她侧了侧头,试探性地问:“什么事?”声音里带着不想被看穿的平静。
顾景把手伸进外套,掏出一张褶角的照片,递过去。照片里两个孩子红着脸,顾景把手搭在林浅肩上,她们都笑得没眼睛看。他的拇指掠过照片边缘,动作很慢,也是他的招数:用最平静的动作掩盖波动。
“我要结婚了。”他一字一顿,但语气没有波澜。林浅的手指握着那张照片,纸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一半。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怎么开口,声音像跌落的石子:“你什么时候决定的?”
顾景朝远处看了一眼,风把丝带吹得撩起来。他的眼里有光,是日暮的硬光,斜进来,照不出柔软:“两个月前。她很像你小时候的样子,会做饭,不会问太多问题。”他说完,像是把一句试探性的答案放在桌上,等着搬走它。
林浅的手开始发抖,指甲缘在照片上刻出细白的线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是不均匀的节奏,像钟摆失了弦。她想要抓住什么,想要把话拉回来,想要像以前那样把他拽住说不要走。但舌头先一步背叛了她,吐出一句更不可收拾的话:“所以,你要把她放在我这儿的空位上?”
顾景的笑短得像被切断,他笑了两声,都是不合时宜的:“你总是这么会说话,林浅。”他把纸飞机折好了,动作干净而决然,然后把它推到她面前,小口袋里塞着一枚生锈的细戒指——像是孩童的玩物。林浅看见戒指的光被夕阳割成一条冷线。
“这是午夜福利视频的誓言。”顾景说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好像怕惊动什么。“那年你要我给你承诺,我就折了很多飞机,放在不同的地方,告诉自己有一天会回来。但是我把真正要给你的东西,给了别人。”他抬头看她,眼眶里像有沉甸甸的影子,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楚,没有退路。
林浅的胸腔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,这一次是真实的痛,像针尖扎进了心口。她把纸戒指捏在掌心,指节苍白。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,声音忽远忽近,像被拉长的皮筋。
顾景转身要走,步子干脆利落。他放慢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像是翻过一本旧账,既通俗又冷静:“有些人必须错过,才能成全别的全本。对不起,林浅。”
他走出两步,风把丝带从她手腕上拽走,丝带在空中旋了一圈,贴着顾景的背影,然后落在跑道上。林浅蹲下,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丝带的那一瞬,刹那的麻木和疼痛同时涌上来:她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,是可以拿回来的,但拿不回来的,永远像布满灰尘的老照片,连边都黏着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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