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在路灯下像破纸一样碎。厨房里一盏老灯，发出黄得有点腻的光。煤炉噗嗤着，锅沿跳着小泡。阿兰用布把案板边的一圈葱油擦了又擦，动作像在做最后一道算数题。

老赵把胳膊上的灰拍了拍，手指关节处白了一层，很生硬。他放下一个褶皱的信封，声音像把门轻轻关上：“厂里的信。”说完，目光先没看谁，朝窗外瞟了一下，像在确认什么没被风吹跑。

小洁抬眼，眼神收得很紧，像要把什么缩回去。她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像报告：“提前解聘通知书，补偿按年限算，发到月底。”她说得快，话尾带点书面的厉害。

二狗在墙上靠着，笑得像条没牙的狗：“那还有啥好说的，没了厂子，明年谁还要这穷地方的活儿？”他话里带着嘲讽，带着抖动的笑缝，像是在把事儿当玩笑压下去。

阿兰把筷子插进菜里，手指颤了两下，但她低声说：“别急着断。”语速慢，像用砂纸把声音磨平。她的视线落在老赵手边的信封上，指关节微微皱起，像要把什么压回去。

老赵忽然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放在油污的桌面，照片角已经卷了，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。照片上是个瘦小的男孩，他笑得歪，眼睛有点眯。男孩脸被剪去了一个圆，像一张纸上的空洞。光在那空处漏进来，像有人从屋里抽空了一块。

屋里一下静了。二狗的笑声停在喉咙里，像被冷水浇着。小洁的嘴唇动了两次，但没出声。阿兰的手指抠着围裙的边，指甲压进布里，布绷出一道线。老赵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推了推，指尖的茧抹了抹桌面上的油渍。

“谁剪的？”小洁终于问，声音薄得像纸。

阿兰抬头，眼里有水，但她很镇定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剪的。那时——太难看了，我看不下去。”她的话语像潮水先退去，再猛地冲来，带着不能说完的东西。老赵伸出手，指尖轻碰照片的空洞，像摸到了一张不存在的脸。

空气里的热气突然冷下去。炉子发出一声碎裂般的响，像是屋子里被什么东西裂开了。二狗咧开嘴，声音粗了：“他若是回来，看见这玩意——”话卡在那儿，像被刀切住。

桌上的信封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鸟。老赵把手覆在照片上，手掌一圈圈的茧纹在灯下像是地形图。他的声音低而硬：“他走的时候留了表，和一张刮刮乐。那天他把包扔在门口，背影很快。”他停了，咳了两声，像在把话吞回肚子里。

小洁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细声，像刀刃。她说：“他有没有写信？”

老赵摇头，动作迟缓得像在推一块沉重的石头：“没。只有这张照片。他妈说，看见他笑就想念，所以——”他没有把“剪掉脸”这四个字说出来。阿兰的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一圈，眼底的坚硬像是被盐侵蚀过的铁。

窗外风把雪堆到窗台上，像有人在屋外堆起又一堵墙。屋里每个人的呼吸都能听见，短促长短，不同的频率。老赵慢慢把那只表从口袋里摸出来，表链冷，反光里是他自己缩褶的脸。

他把手表放在照片空处，手指轻抚表面，然后突然把手套扔到桌上，动作像投降。他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。老赵说了一句，极短：“等他回来。”

话像条河里的冰，突然裂成两半。阿兰在他耳边小声说：“别等了，赵。”声音像被压在土里。老赵把目光拉回窗外，雪仍旧不停。他的手指在照片的空洞上画了一个圈，那圈子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灯光越过来，把纸上的空白照成一片白。

最后，老赵把那张照片盖上了菜盘，手的颤抖和碗碟的声响成了一个结。门外的风，把门槛上的一层雪吹成了手掌大小的干净。老赵站起，背影在灯下像一块厚重的布，向门口走去。他没有回头。阿兰把手压在胸口，像是要把什么从那里按着。

门关上了。屋里剩下煤炉的噗嗤和照片下的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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