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灯罩坏了一半，光斑在走廊的防火门上抖动。沈黎站在门外，手里攥着一张入场证，指关节浮出白色。空气里有旧电子设备的灰味，和雨后霉墙的潮气。

阿强在暗室里把台灯推到桌沿，动作像是在控制某种不耐烦的机器。他的声音短而粗糙，像抹去边角的刀：“又来？现在来干嘛，没人了。”

沈黎没有回答。她把胶带撕下，声音细长。她的指甲缝里有些黑，像昨夜没洗干净的东西。她绕过控制台，停在机柜前。机柜上贴着黄色的标签：404—禁止转播。

“那是删不了的，放着就别动。”阿强把烟嘴递过来，指尖却不接触。烟味在她耳朵后变得突兀。

沈黎的声音低，节奏慢但有力：“你删了观众的记录吗？”

阿强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删了？谁刁难我？上头要净，净就是净。要我留着做啥——惦记？”

她弯腰，手摸到一个硬盘。外壳温凉，像被从一个不同章节里拿出来。她把硬盘拔出来的那一刻，监视器自动点亮了一条橙色的提示：最后一次录像，已加密。

陆博士从后面走来，衣领上有水渍。他的说话方式和阿强不同，像在排理一串公式：“不要随便拆箱。数据有指纹，操作留痕。”他把手搭在硬盘上，却没有用力。

沈黎把硬盘放到台面上，指尖摩挲标签上的字。外面雨开始连成线，打在玻璃上发出均速的敲击。她抬眼，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移动，像在分配某种债务。

“放进来。”她说，声音又回到平静。短句。像命令，也像请求。

屏幕阅读起来，影像是她的直播间，角度稍远。观众数稳稳地在四万多。弹幕一行行刷过，字迹像流水：今晚别走、别挂了、再说一首。她听到自己的笑，听起来像是从别处拿来的录音。

半小时后，主持人停下来，眼神不像平常。手指在桌面划过，留下白色的粉末痕迹。镜头里，她把话筒放低，声音快速，像是在背稿：“如果你们看到这一帧，请别转发。”

这一句像是把空气绷紧到断裂。弹幕开始倒退，观众数在屏幕角像被吸走一样下降。有人在弹幕里问：为什么？有人说：这是戏。有人发来一张照片，照片里是一双小童的鞋，旁边有泥印。

沈黎的手指一下颤了一下，像被电。这一颤，带出她胸口的一片疼。阿强在旁边看见了，却只说：“就是怕传出去，别闹事。”话里的冷漠像把刀子抹过去。

画面里，主持人起身，转身去开后门。门外有光，光里有人影。那人影停在门缝，举起手机，手机屏幕正对着镜头。画面里没有声音，只有观众数的数字在狂跳，像心跳。

在屏幕右下角，出现了一个弹幕，停在那句“别转发”之后：我已经转发了。眼睛会湿。

沈黎吸了一口气，呼出来的气在冷灯下细碎。陆博士把手按在键盘上，敲出一串指令。他的声音低而条理分明：“回流被截了，网络层面有干扰。有人在入口留了后门。”

阿强像是受了冒犯，站起来把椅子撞到地上，声音短促：“谁？是谁进来的？”他的手在空中比划，像试图抓回什么来。

突然，屏幕上一帧定格。画面里的主持人停在门口，嘴唇动了。没有声波，只有她的脖子紧绷，像随时要把话说成刺刀。弹幕里有人发来一行字：她说——“别让他们听见我”——

那行字像一把冰刀。沈黎的心口被割出一个空洞，她记得这句话。这是她在镜子前无声说过的话。空气像裂开了一条缝。

陆博士关掉了屏幕，手指留在电源键上颤了两下。他抬头，眼神里有不属于技术员的疲惫：“删除啥都能删，人记不住的事，才是真的危险。”

阿强喘了口气，声音降到更低：“你们这些年，别以为没人看着。看着跟在背后不一样。”

沈黎把硬盘放回外壳，手指在冷金属上停留。她突然笑了一声，笑里有裂缝：“他们一直都在看。只是今天有人决定不让他们听见。”

门外，雨停了。外面的走廊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走来又走远。沈黎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最深的录像里被念起，是别人声音，也像她自己的。她伸出手，把那句话——“别让他们听见我”——低低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关门，也像是在把什么放生。

最后一帧画面里，门开了。门后是白光，光里的人影勾出一张脸。镜头来不及拉近，就被切断。屏幕变黑，只剩下一行白字缓缓显现：转播已禁止。下方，一个匿名的弹幕停了三秒，然后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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