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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从芦苇缝里爬出来,粘在楚枫的肩头像湿冷的手。他的脚步不快,也不慢,踩着一条被雨踩平的黄泥小径,鞋底把稀薄的水印一点一点拖成一串。呼吸在口鼻间结成白雾,像旧事被再一次吐出。
他停在沟边,蹲下,指尖按进刚凝固的泥土。泥里有两个深浅不一的蹄印,边缘还带着细小的苇茎,像人手指抠出的纹理。楚枫的手指抖了一下,随后不动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泥里的印子看了又看,像是在确认那不是自己想象。
“你看见了?”身后传来粗哑的声音。李大伯挪开身子,帽檐下是一张被太阳和风刻满褶子的脸,话里带着乡下口音,简单、干脆,像打马的鞭子。“别近前。别带着想去摸它的心口。”他眼角的肉跳了一下,像话说不尽的东西在缝里发热。
楚枫抬头,眼神平静。平静像冬日的水面,下面冻着东西在动。他的声音软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:“它不是野的。”
风停了。那只神鹿从芦苇后探出脑袋,身体比他想象的更瘦,骨节清晰,毛色不是纯白,而是夹着灰,像被灰烬洗过。它的眼睛在暮色里反着微光,安静得像有人在念着不愿说完的名字。楚枫的手无意识地抬起,指尖还沾着泥。
鹿慢慢走来,每一步都像按着旧日的节拍。近了,它停住,低头,把鼻子贴到楚枫的手背上。鼻端有干燥的血痕,热度不大。楚枫闭了闭眼,呼吸不敢动。那一刻,连芦苇也像屏住了气。
从鹿的雪白颈脖里,挂着一根破旧的红绸带,绸带边缘已经磨薄,绣着几个小字。楚枫抬手,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出声。他把绸带解下来,绸带上有一股混着烟草和泥土的味道,像回到十岁那年他把东西丢在河边的午后。绸带上的字,是一个人名——“枫儿”。
这个名字像一粒针,扎在楚枫的胸口。声音在胸腔里碎开。他低到足以让风听见,声音里有孩子的囔囔也有成年的寒刃:“这是……”
李大伯的手抄在背后,手指攥着旧烟盒的边缘,像攥住不让东西飞走。他蹲下,别有一番粗粝的温柔:“你小时候,丢了的那个……你记得么?没人说它是回来的。要是它真是回来的,便别问怎么回的。”他的语气里没了惯常的粗砺,多了几分惊恐,好像不敢回忆那种把人吞下的夜。
楚枫把绸带贴在脸上,像通过布料去嗅出一个人的气息。风扫过,他的肩膀抽了下。记忆像被扯开的胶带,疼得干净利落——家门口的灰烬,母亲倒在门槛上的侧影,父亲瘦长的手指按在他后背上的力道。那些画面堆成一个声音,突然在他耳边清晰起来,“别回头。”
神鹿在他们面前转了个身,肋骨下挂着一小块皮革,打开看见里面塞着一只干裂的吹口哨。楚枫认出来,那是他五岁时在屋檐下丢的。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哨子的一瞬,哨子里发出薄薄的一声,像旧事被唤醒。声音极短,像告别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哨子,眼里没有泪,也不像没有。他想到地下板床下的空洞,想到从未被填满的空位,想到有人在很久以前在他的耳边说过的一句话:“有些回来,不是为了亲人。”
神鹿抬起头,眼里映出两个被火照亮的剪影,映出一行字刻在它的一根角上,是新鲜的,像刀刚划过皮肤:楚枫。鹿的口鼻里冒出一口暖气,落在地上的薄雪被染成粉色,像被暂时认过了名。楚枫的手还在哨子上,他突然明白了什么,也许该跟随,也许该退回去。但当鹿向远处的林梢迈出一步,身影拔长又朦胧,像在开一扇门,他没有动。
他第一次觉得,选择不只是走还是不走,而是要站在那条路上的代价。风里带着芦苇的碎语,带着谁哭过的声音。楚枫抬起头,他的目光跨过鹿的侧脸,落在林间薄薄的雾上,那雾里有一盏灯在摇。他的声音低得像被埋的人: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神鹿没有回头。它先迈出一步,然后又一步,像把一个被遗忘的名字一遍遍念着。楚枫把手里的哨子塞进了自己的拳心,指甲在皮肉上划出痛感,他紧了紧掌心,脚跟离开了地。落叶在脚下碎裂,像有人在屋檐下扯开布帘。风把那句未说完的话带走了,只剩下芦苇里继续颤动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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