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在薄雾里，玻璃上结着细小的水珠，灯光从炉灶上方的油烟罩投下一个矩形。林薇站在灶前，左手翻着锅里的鸡汤，右手不停地捏揉一团面团，手指关节白得像荸荠。她的动作像在计时：推、按、折、合。厨房里只有刀切菜后的清脆和墙上钟表的单音。

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单，名字在最上面——“周扬”。纸边被手指磨出油光。她用菜刀背平稳地敲了敲案板，声音落在空气里，不大也不小，像在确认存在。

外头传来敲门声，急促。门板震了两下，像心跳被人拍了两下。林薇抬眼，袖口还蘸着面粉。门缝里伸进一张脸，邻居高嫂，带着街市刚买回来的蔬菜气息。

高嫂一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，一边没完没了地絮叨：“这阵子你家灶香得很，谁啊？要请客啦？”她说话像倒水，带着本地音，词句断开又粘上，快而热。

林薇把手背擦在围裙上，声音短促：“有个人要来。”

高嫂拎起一把葱，往鼻子上一凑，“哦？前男友还是评论家？”她嘴角往上拧，像在拧开罐头。林薇没有接茬，切葱的刀停了一瞬，葱叶落在案板上，整齐地摊开。她朝窗外看了一眼，窗帘后一道灰光里，街口的广告牌开始亮起红色的字。

一只小碗滑出收纳架的缝隙，掉到地上，碎成两半。声音脆。两人都愣住。林薇弯下身，拾起一片碗沿，指尖触到碗底一个贴着胶带的小纸条。她的缝隙里有个孩子的字：妈妈别走。字迹歪斜，墨已经浅了。空气里仿佛被什么戳了一下，连锅里的汤也没了声音。

高嫂的手停在半空，菜刀的影子在她掌心摇晃，她低声笑了出来，笑里有点揉不开的慌：“哎呀，这是哪个调皮的留的——”她想把话往轻里拉，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缝。

林薇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围裙口袋，手指压得掌链发白。她抬头，说得很慢：“让我做完。”短句像刹车，干净利落。

门铃响。敲门的不是高嫂，也不是评论家。人影压在门上，影子细长，像一把刀。门开时，外头的空气灌进来冷，带着不熟悉的烟味和晚归的车灯。
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，外套上有点褶，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袋子，像是夜市买的饭盒。光把他的下巴拉长，眼神平静得出奇。他的声音薄而低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林薇的手还搭在案板上，指节轻轻松开那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锅里的汤咕嘟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桌上敲了个节拍。高嫂的呼吸在背后短促成了一个字——“哎”。

男人没有上前，只把那袋饭放在门廊的台阶上，视线没有离开她。袋子里露出一个泛油的纸角，纸上粘着一小块儿贴纸，字迹熟悉到齿缝发痛：周扬做法。林薇的手指颤了一下，纸条在口袋里被她压得更深，墨迹靠着她心跳的温度，开始一点一点扩散。

门外的风把门口的玻璃擦亮，街灯在玻璃上滑了一个圆。男人的声音再次沉了下去，像别人从远处喊的话：“我带了你的最爱。”

林薇突然笑了，笑声短促、干涩，像把锅盖一掀。她把手伸向围裙口袋，指尖先碰到了那张纸条，折痕分明，字迹在掌心的汗里慢慢胀开。她把纸条拿出来，平摊在案板上，灯光落在字上，墨渍像开了花。男人的影子透过门口，斜在纸上，和字重叠了。

她扣了扣围裙上的扣子，拂了一下案板上的面粉，像是在抹去什么。门外的风更冷了些，吹进来，把纸条的一个角翻了过去，露出背面一行小小的字：随便别等了。文字像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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