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只剩下半盏，玻璃罩上积着细密的雨点，像有人在屋外用指节轻敲。沈兰舟把门带上的铁环按回原位，声音落在木地板上弹起一圈低频的回声。屋内是旧书的味道和时间的湿气，桌上一摞摞文件被雨水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排排等待的手。

萧策安倚着书架，帽檐压得低，嘴角有新点的烧焦味。他手里转着一支未点的烟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在整理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。"来得比我想的安静，"他说，声音短，像割过纸边。

沈兰舟脱下湿了的外套，肩上的水珠顺着缝隙流到地板上。她没有抬眼，手指在袖口绉成的布角上转了两下，才把视线提到他脸上。"你不该在这儿，"她说，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事实，而不是指责。

萧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。"这是你家的事，当然轮到我来守着。或者说，我来守着的是我以为应该守的东西。"他将烟戳进盒里，又抽出一个小木盒，指关节敲了敲盒盖，声响细碎，像算账。

沈兰舟向前一步，脚尖碰到纸张。纸张簌簌滑出一个信封，尘土粘在封口上。她的掌心有些冷，指甲下有刚被雨磨亮的边。她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纸的一瞬，记忆像一页被风翻起的书，啪地贴到脸上。

萧把盒子推给她，动作平稳。"这是你母亲留的，"他说，声音里没有多余的修饰，就像把票据递给银行柜台。沈兰舟的手在盒口犹豫，最后还是打开了。里面并不是厚信，也不是遗嘱，而是一只小小的布袜，左脚的，边缘被针线缝得有点歪，一张发黄的照片卷成筒，像偷偷藏了眼泪。

她抽出照片，照片上一个小孩坐在破旧的摇椅上，眼睛大而安静。背后有人用铅笔写着几个字：兰舟。手在颤。沈兰舟的呼吸变得窒窒的，像被手指按住。屋里的空气忽然被吸薄了，灯光把她脸的轮廓刻得清晰。

"这是怎么回事？"她的声音先是平的，随后慢慢崩出棱角，像被磨断的刀片。"这是谁的孩子？"她的每一个字都有重量，像把桌上的沉默撬开一个缝。

萧抬头，眼神里有条线，横着割过他整个人。"你母亲走得急，留不下太多话。孩子送走了，"他说得平常，像报告天气。"我带回来的，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东西。照片和这只袜子。她说她怕你不信，就把名字写在背后。"他顿了顿，补上一句："怕你来晚了。"

那句话像一块冰掉进热汤，滚烫然后碎裂。沈兰舟的脑子里瞬间塞满了往年断断续续的夜：母亲在台灯下缝袜子，嘴里念叨着谁的病，谁的名字像是要从口里掉出再也捡不回。她的视线滑向窗外，雨更大了，拍打在玻璃上，像是有人拍着她的脸让她醒来。她把照片按在胸口，指尖几乎要穿透那张纸的纤维。

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她问，不是因为想要解释，而是想用这个问题把过去的缺口撕开，看里面是什么。

萧的眼角有细微的动，他唇角抽了一下，像是不愿意承认的习惯。"告诉你能怎样？"他递回那只袜子，语气里有种冷硬的怜悯。"你要回家，我能帮你开门。你要问为什么，等你踏进去再说。现在告诉，总也只换来一句对不起。"他把话搁在桌上，像一把未上油的钥匙。

老管家的脚步从走廊里压过来，鞋底拖沓带着泥。门缝里透进他的声音，粗哑："少爷，外头有人要看房。"言辞简单得像砧板。他说完就沉默，像把一块肉放回原位。

沈兰舟的手攥着那只袜子，布料的暖意从指缝间渗进指根。她突然笑了，笑没有声音，像灯芯被一指掐灭。笑里有种清晰的东西——不是释然，也不是崩溃——更像是把一口气给切成两半，然后用力把第二半咽下去。

"你守的东西，比我想象的还远，"她说，声音冷得像刀。每个字都分明，落在桌面上。萧没有立刻答，帽檐下的眼睛看了她一眼，像是要把她的脸记在某个账本的页角。

屋外传来敲门的第三下，重得像一只锤子。门上的影子被雨拉长，像人影里伸出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路。沈兰舟把袜子放回盒里，用手按住盖。盖合上的声音清脆，像是断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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