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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秋阳像刀片,从格栅缝里斜进来。光落在檀木几上,照出一圈圈细小的灰。公主的手指在宣纸上停了三秒,指节微微发白,然后又慢慢抬起,像是在数呼吸。
侍女阿芙在一旁替她理裙,手指动作轻得像怕惊动空气。她的声音细,带着一点嗓门里的结疤:“小姐,御医送来的膏药,还是先敷上吧。”
公主把笔横在指间,干脆地收了宣纸。她的声音低而平,像砍过的木头:“不用。”
门被人推开,步子重,靴边的旋风扬起一圈灰。将军进来,肩膀压着旅途的泥。他的声音没带修饰,带着北边风的粗旷:“公主,外面来了信。”
阿芙去取信,回来的手里多了一个小漆盒。盒子盖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黑漆下露出一圈金粉。将军将盒子推到桌上,手指按住盖子,眼里有不合时宜的急。
公主伸手,指尖先触到漆盖的凉。她掀开的时候不急不慢,像把一件老衣服摊平。匣内只放一页折叠的羊皮纸,边缘被风吹得起了微微的毛。纸上有她的印玺,印红鲜亮,压得边角略微凸起。
声音短促。将军嗓子里的砂子在动:“这是皇上亲批的婚书。三日之内入贅,若不从,边民会乱。”
公主把羊皮纸摊在腿上,眼睛没动。她的声音像在数落一件旧物:“这印不是我盖的。”
将军愣了一下,随后像是被冷水浇着:“印上有你的小刮痕,你记得。小时候学印时总出错,用手指点去的……”他的话生硬,像是填补空白的木头。
她把视线放在印的旁边,手指不经意拂过边角。那里卷着一缕极细的黑发。她的手一顿,指尖的温度被抽走。那缕发丝是她的。她知道,因为小时候曾偷偷把它夹在扇骨里,闻着直到睡着。
阿芙的呼吸浅了。将军的声线颤了,粗声里带着恐惧:“有人拿过你的枕褥。有人知道你藏在外头的小箱子。”
纸上字迹是端正的宫官笔法,最后一行潦草,像匆匆补上的:“以国事为重。”在那潦草之下,有一圈微黄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液体沾过。她低头看见,那印子不是茶渍,而是干了的,暗褐的,仿佛一滴旧血沿纸纤维渗开。
那滴血的颜色把房间的光线吸走了一半。公主转过脸,眼里饱和了冷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惊恐,是一种把人压扁的清醒。她抬起手,指尖点到那发丝,指关节白得清楚。
她的声音变得更低,只剩下几块骨头在说话:“是谁进我房间,拿走我睡的东西,盖了我的印,又把血滴在纸上?”
将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在腰间摸索,指节碰到刀柄,像是想握住什么。门外,走廊上有人答话,声音被窗棂吞没,只剩下回声。
阿芙忽然哭出声,轻得像布条擦到石。她跪下去,抓住公主的袖子,几乎贴着地面说不出全本的话,只剩零碎的念白:“小姐……他们说,是为了稳边……要您嫁过去……”
公主听着,像在听冬日里树枝的裂响,慢慢合上了纸。她没有去擦那点血,也没有立刻发号施令。她把羊皮纸折回原样,放进漆盒里,像放进一个葬礼。
她站起来,长裙摩挲地面,发出细碎的布声。她走到窗前,伸手隔着格子摸到外头微凉的空气。风把落叶推在檐下,聚成一团褐色的纸屑。
她回头,目光冷得像砧板上的刀:“告诉父皇,三日后,他会看到我亲自出嫁的画面。但是,不是他安排的那场。”
将军愣得像被人扯断了线。阿芙抽抽哽咽,却也在眼里见到一种意志的亮光。公主把漆盒按在胸口,指甲里透出白色。她的声音像落在铜上的响,短促有力:“告诉他们——若有人偷偷摸进我房间,拿我的东西杀了我的信物,我会让那个人,把血还回去。”
她的话落下,窗外钟楼敲过三下。第三下落进屋里,像一颗硬果掉进碗里,回声里顿出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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