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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从破布上拧下的水,细碎地打在青石街沿,溅起一串透明的冷。诸葛正我靠在窗棂,手里转着一只白瓷杯,杯沿有裂痕,像老照片的折痕。他没有看外面。视线停在桌上一把带血色印子的铁尺上,那是他昨夜磨刀留下的。
门被客栓推开,老张一脚跨进来,靴子带着河泥。火盆的光在他脸上跳,像要把话舔干。老张把信袋放在桌上,声音粗,像磨刀声里的砂石:“客官,东西来了,快两盏。”
诸葛的手停了一秒。指腹按住杯沿,指缝里有白印。没有回头,只说了四个字,慢如把钢丝放好:“放这儿。”
小梅推门进来,肩上披着湿巾,年轻得像初春的竹。她把信袋递上,手抖得厉害。她声音像收着嗓子的鸟,断断续续:“这…这是陌生人的托付,说——一定要亲手交到诸葛……诸葛正我。”
诸葛的名字从她口里落下,房间里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雨声继续。诸葛伸手接过信袋,指尖触到纸的角,纸上留着干燥的泥。一瞬,屋子里的灯光像被吸进去了,他的呼吸微弱,像扣了小节拍。
信封里有两样东西。先是一张折得很旧的练习纸,纸边被水泡过,字迹歪斜:一个孩子的笔画,力度不均,笔锋还带着未干的蓝。
“正我爸爸。”
字像一块冰放进了锅里,嘶的一声。诸葛的手指僵住,纸在他手里颤得像羽毛。他的眼睛没有扩大,没有惊叫。只是,肩膀突然塌下半寸,像一扇门被风顶住。
小梅退了一步,嘴里又塞出一句话,像掷出去的木屑:“信上说——孩子在江南的村子,名字……叫做阿衡。写信的人说孩子常常在梦里喊‘正我’,说想见您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惶恐,也带着不敢相信的恭敬。
老张用手背擦了擦额角,粗声道:“要我说,这世上有鬼也有咱们心眼儿。城里人出门,谁没几个戏码?”他话里带着怀疑,也带着守着生意人的谨慎。
诸葛把那张练习纸摊平在灯下,字在光里投出薄薄的影子。他的目光慢慢沿着笔画走,像是在读一条旧的航线。外面雨停了,河面冒着一层薄雾,像淡墨没收的地图。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脉搏。
他把纸折好,动作很小,像把火熄进手心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绳,是红色的,磨得边上发白。他把绳子绕在两指之间——很熟练——手法像早年系过很多件东西:包裹、盖布、伤口。他没有说话。惟有那绳,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们别被名字骗了。”老张又说,话比之前更低,像把刀放回套里,“这年头,哄人的东西多。”
诸葛抬头,眼里是平常人看不懂的温度。他的声音出来,短而干净,像砍断的绳子:“名字骗不了时间。”
屋子里突然有种连呼吸都要被掂量的感觉。小梅的唇颤抖,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。老张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把旧钥匙,像想要抓住什么可以证明自己清醒。
诸葛把红绳系在练习纸的角上,又系在自己的手腕上,结不是牢的结,更像是提醒。他的指尖贴着纸,纸上的“正我爸爸”仿佛有了温度,和他皮肤的温度差了一个世界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,脚步声拖着雨后的泥,沿着狭长的门廊走去。每一步都像在算数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走时,灯光在他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像他背着一条看不见的账。
门口,诸葛停下来,手微抬,把那张纸放在门框上,像把信钉在时间上。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是对着门外的黑说:“告诉他——等我。”
那句话没有像承诺那样坚定,它像针一样细。但在房内的空气里,其他的声音都沉了下去。灯火突然像被更深的黑吸住,窗外一只黑鸟掠过,带走了最后一丝湿气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余晖里,红绳在门框上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纸上的字被雨水稍稍冲淡,却仍清楚地告诉每个人一个真相:有个孩子,把他叫作爸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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