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牙一滴一滴落下，像有人在屋檐背后数着时间。书房里的灯油燃得低，琉璃罩下的影子被墨砚染成一片灰。国公坐在案边，手里搓着一枚旧印，指尖起了轻微的白茧；他的手并不抖，只是吞咽时喉结滚动带出一声细响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沉得像带着泥。柳嬷嬷夹着一包布，声音粗糙，带着乡音的咬字：“老爷，姑娘来过，带了东西，说非当面不得。”她把布包放在案上，布角有泥点，手背上有几处老茧。

进来的是顾氏，脸上还带着风雨洗过的光，头发随手挽着，几缕发丝黏在脖子上。她没有行礼，坐下来就把双手伸向那包，语速快，像有人在把话从胸口挤出来：“老爷，我夫不活了。不是病——有人弄他。我把这些带来，请您——”话到这儿，声音断了。

她把布打开。里面是一匹小木马，用一根染了暗红的细绳绕着。绳子上，有一截尾端，被系成府里常见的那种结——国公发带的结。柳嬷嬷倒吸一口气，低声道：“这绳子，老爷只用这款。”

国公的手停在印上，慢了半拍才把指头移开。他看着那木马，眼里起了不易察觉的寒光。不是惊讶。更像是……某个年岁的名字被从掌心里抽走。顾氏的声音又细又硬：“他临死前，把这塞我手里，说──‘带回府，给他一个名。’”她吐出‘名’字，像是把一根刺推出来。

“名？”国公轻声，像是在问一枚古钱的年号。灯光在他的鼻梁上割出一道光。他把木马拿起，拇指在绳结上摸了摸，指尖落下一点湿润。那是血，也像是被雨水揉开的墨。案上的卷宗滑了几页，露出一张薄纸，纸上有三道工整的刀痕，像刻字留下的痕迹。

顾氏突然仰头，眼里滚动着的不是泪，而是一种铿锵的请求：“老爷，他欠了您什么，您还他。把名字给他，我要个交代。”她的话没有哀求的语气，有的是欠账般的清算。

国公没有马上答话。他把那木马放在墨砚边，手指在砚台上画出一个圈。屋里的雨声像呼吸，忽近忽远。柳嬷嬷忍不住道：“老爷，这事儿……”她不敢说得更明白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他终于开口，语气仍旧温，但像刀刃磨过布匹：“名字，是朝廷的牌子，不是我随便给的。”他缓缓起身，挪了挪案几，衣袖划过檀木，发出低沉的声响。顾氏的下巴一抖，像掌灯的人等待着火星。

国公伸手去摸案上的一卷账册，却不取，它们叠得整齐，边角有老烟的黄。然后，他用很慢的动作，从袖内抽出一枚小小的木牌，牌面上刻着一行字，字迹熟得惊人，是他年轻时写下的：收留·记名。他把木牌放在顾氏掌心，声音平得近乎冷静：“这是他当年的名。我记着的，都记着。只是，记着不等于赎回。”

顾氏手里的木牌颤了一下，像被雷震到。她仰望，眼里有火也有冰：“要赎，我有办法。若老爷不给，他的名字就无从再提。”话入夜色，像石子投入水里，荡起几圈不可收复的波。

国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灯油在灯盏里滴落一声，像断音。他把那枚旧印按在桌面，印泥在木牌旁绽成一个黑圆。然后他伸手，把那根带着血的绳结重新绕回到自己的发髻上，动作干净利落。最后一句话低得像是给自己听：“明早，把他的尸首抬到正堂来。名字，我会给。但你要知道，给了名字，等于把他还给我的名下，从此，他所有的过去，都归我保管。”

顾氏的脸色在烛光里变了又变，像被褪色的旗帜。她抬手去接那木牌，指尖碰到印泥，还没擦干净，国公已经回到了案边，灯影把他的脸线条拉长，声音又低又决绝：“且记住，欠我的，我会一笔一笔算清。欠别人的，也该有人来讨回。”雨声中，木牌上的墨迹被烛火照得发黑，像一颗吞不下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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