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留着浅灰，裂隙像两条舌头把街道一分为二。风从缝里爬出来，带着铁渣和湿泥的味道，划过脸，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皮肉。苏岚蹲在边缘，双手摊开在裂缝的阴影里，指尖能摸到细碎的温度变化——那里并不是纯粹的冷，像是别处的呼吸。

她没有把眼睛挪开，只是把手指伸进去，顺着石缝摸索。灰尘在指节间打了个小滚，像小动物惊动后又沉下去。嘴角紧着，呼吸匀成了节拍。指尖碰到一截布，粗糙，带着干枯的泥味。她闭了下眼，把那块布揪出来，纸屑和灰一同落下。

“哟，你真敢伸手。”阿章的声音从背后拐角冒出来，像拧着的布带，粗糙带冷。话里没感情，只有事实。“这地方不吉利，别粘上你命里那一份儿。”

苏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布铺在掌心，像读一张旧地图。布上有绣线，斑驳的红色像血但更像记忆。她说话安静，字句有重量：“告诉我，你管不管用那种词。”

阿章缩了缩脖子，手插在破外套口袋里，指关节白。话变得更短。他说：“我管我怕活见鬼的事儿，别叫我拉你下水。你要真想探深处——就别回头。”

苏岚的视线又回到裂隙。裂缝里不止黑，像是谁把夜切成了几层。她丢了一颗小石子，撞击声迟来。先是空洞，然后更深处，像有人在另一面把杯子放下。延迟，让她的心口别扭。

“那里有人。”她说，声音被缝隙吞着，变成一根细细的线从口中拉出。阿章哼了一声，像是在否认，也像是在哼歌。

她把纸布摊开。上面用稚嫩却熟悉的笔迹写着几个字：别回来。笔迹的最后一个点，像被泪水抹过。苏岚的手收缩了，很短暂，像被人用针挑了一下。那几个字像钥匙，将她以前的每一个晚上都咔哒一声打开。

“谁写的？”阿章的嗓音忽然脆，口音里有了裂缝。他说话少了平日的粗鲁，多了小心翼翼。苏岚没有回答，她把纸对着光看。缝隙里反射出细小光点，像远处回礼的眼睛。又一声回响，像有人在低处念起她的名字。

她的名字。石壁上，湿气里，有几刀刚刻下的字，字边带着还未干的黑。那不是某种幻觉；指甲可以摸到毛刺。阿章退了一步，嘴里叼着的烟熄了，灰落在地上，成了一串细小的音符。

苏岚抬头，风把布角掀起，露出背后被裂隙切开的市牌。她的影子被拉长，像被分裂成两个人。她吸了口气，声音平静到不自然：“我总以为，破开了缝，你能找到回去的路。”

缝里没有回答。只是一阵凉，像有人把门在她耳边关上。她的手按在刻着自己名字的切口上，指尖能感觉到新鲜的冷。她把纸塞进口袋，像一枚把柄。一句话从她喉间挤出来，低得像刮刮券：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就走更远一点。”

最后一刻，裂隙像咽下一声。地面微微震动，像心脏跳了一下。她站起，脚下的灰砂旋了一圈。阿章望着她，眼里不是敬畏，是算不得什么的惊惧。苏岚没有回头，脚步向前，步子压在空白处，声响分明。裂隙张开，像一张等着答案的嘴，她的影子先垂进去了——然后，黑里，响起另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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