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嗡了一下,像个疲惫的呼吸。雨从窗外撞进来,敲在塑料椅的靠背上,发出一连串小声的碎步。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被雨湿润了,带着凉。苏颜还坐在那把椅子上,双手握着一次性纸杯,指节发白,杯沿有被咬过的痕迹。
罗辰进来时没有开口先说话。他把湿了的伞插在门边的伞筒里,动作慢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伞上的水珠落在地上,蒸腾出一小圈白雾。他把保温壶放到苏颜面前,壶盖扣得严实,指腹按着壶盖的那一刻,手背的肌肉轻轻抖了两下。
苏颜看见他,眼里先是有一瞬的僵硬,然后退回去。她的声音像被压扁了,断断续续:“你来了。”
罗辰点点头,声音低而稳:“我来了。”
两句话,中间像隔着一片阴天。走廊里又静了,只有抽屉柜里打印机翻纸的声音,还有远处急救铃被按下的短促回声。苏颜把纸杯放回托盘,手指在杯缘上转了两圈,像是在找回什么确定的触感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在?”她的问话像冷刀刃,朝着空处划。她的语气里有责怪,也有自责,像两只动物互相咬住不放。
罗辰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壶盖旋开,热气慢慢冒出来,带着淡淡的茶叶味。不急不慢地,他把热水递给她。手心靠得近,暖意沿着手背传过去。终于他开口,字句短而确切:“你去拿资料了。你会回来。”
“会?”苏颜抽出笑,笑里都是疲倦,“我走了那么久,爸……你知道的。”
门又被推开,护士张跨进来,两步就站定。她翻着夹子里的化验单,声音像干燥的布擦在铁上:“现在先稳住。别乱想,按程序来。”她的方言夹杂在普通话里,简单粗粝,像用刀刻字。
护士转身走了,留下一页复印纸在空气里抖动。苏颜像被按住了嗓子,她想说的话像雨水被堆在屋檐下,坠不下来。终于她爆出了一句:“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?你又不是亲戚。”
罗辰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闪光,但有固执的温度。他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叠纸条,递到她面前。纸条的顶端,是一张医院的就诊单,字迹端正:监护人——罗辰。下面密密麻麻是药房的收据,日期一个接着一个,金额不大的,像一行行低声的承诺。
苏颜的手指僵在那里,纸质带着医院的凉。她翻开最下面的那张收据,指尖触到角落里一小处墨迹——是他签过的名字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漏出一个空洞的节奏,像被拔掉了支撑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签?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细,像脱了线的珠子被悄悄拉长。
罗辰的眼皮垂了垂,像是遮住了什么东西:“你不在的时候,医院需要人签字。我签了。”他停顿,像狠了一点劲才把话吞下:“我怕你回来晚一步。”
话很普通。普通到像一根针扎进胸口,疼得清晰。苏颜的手抖了一下,纸条在指缝里颤成两半。她想要哭,想要把所有责怪都倒回给自己,也想捶他一拳,骂他自作多情。但所有能说出口的句子都碎在喉咙。
罗辰收回纸条,指尖带着点墨。屋里又静了。外面的雨停了,街灯把走廊拉出一条淡淡的光影。罗辰站起来,扣上外套的扣子,他的动作不大,像平常。但当他把袖子挽起,一道细长的浅色疤痕隐在手腕处,浅得像被剃过的一道光。
他没有解释疤痕的来历。也没有做出浪漫的承诺。最后他把手掌放在门框上,指尖摸过淡黄的墙漆,像是摸一段过去。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把话压进了夜里:“我会在这里。你回来,或者不回来,这里有人替你守着。”
苏颜看着他的侧脸,灯光把他的轮廓分成两半:一边是耐心,一边是倦。她想把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夺回,想要立刻告诉他去休息,去睡一觉。但她知道,走廊那头空着的椅子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有人来坐。她的指尖把那张就诊单掐得更紧了一些,指甲微陷进纸里,留下两道小小的白色伤痕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,像是一声确认。走廊里只剩下纸条的轻响和冷光。罗辰背过身,扯开伞套,雨水滴成一串一串,最后在伞尖凝成一颗,沉默地坠下。那一刻,苏颜的胸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很疼,疼得让她想站起来去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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