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秸堆里有灰。阳光从屋脊的缝隙往下撒,像被筛过的黄沙。莲儿把锄头靠在墙上,袖口沾了泥,动作很慢,指尖还有昨天压在纸上的黑笔印。她抬头看见小花背着篮子从菜地里出来,篮里有两只破玻璃瓶和半根黄瓜,脚步软得像风吹过稻梗。
小花走近时,嘴里还念着什么儿歌,声音像要把话咽回去:“今天市面上有白糖了,阿姨说……”她停了。眼神在莲儿脸上打转,像在找一处可以着陆的空隙。
“别把到处的风都往家里捎。”莲儿把篮子往一边一摆,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她不笑。她说话像劈柴,一字一节,“把那些瓶子洗了,拿去换点盐。老赵来过了?”
小花抬手,那动作像想拥抱又缩回,“来过。门缝里塞了纸条。”她把纸条攥在掌心,揉成一团。手心出汗,纸有点湿。
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,先是车轮碾草的磨擦,再是男人的嚷嚷。门外一人影大过门洞,肩上斜着一条破布包袱,帽檐下有几根头发竖着,像屋脊上的干麦秸。老赵进来时不看两人,全身带着夏日的热闹味儿——汽油、汗和一股不耐烦。
“哎,姐妹俩。”他放下包,声音里有过多的字节,好像每个字都敲在铁门上。“村里来了通知。县里派人下星期过来清算。你们该知道的,咱这地,借款到期了。”他把一张发黄的通知递到桌上,纸角卷着尘。
莲儿伸手去接,指节白了。她的手一指,是夏日的粗线,动作比话更急促。她没有看通知太久,只摸到那一行字:公开拍卖。她的手又往下,摸到桌脚,桌角有父亲刻下的一条浅痕,像被时间不停打磨的刀。
小花忽然笑了,笑声像被碎石打断:“阿赵,你又闹着玩吧?这——这不是真的吧?”她的句子慢,像在把每个字往外吐,用力不敢太猛。
老赵把帽子往后一撩,嘴角挂着怜惜的笑,不带温度,“玩?我哪儿有空。通知不是我写的。你们父亲那时候欠的,县里有人查到账目了,明天就要把名单贴在章市门口。你们要是能在拍卖前还上,那就还上。要是不能——”他停了,声音拉长,像条断了的麻绳,“就拍走。”
空气里突然有一种声音,像楼外的鸡叫但更尖——是小花吸气的声音。她先是低头,然后猛地抬起来,双眼像是被沙子扎了一把,“我有一点钱,姐,我有点。去城市那边阿妹寄来的。”她把话推过去,声音颤得像草根。
莲儿的脸色没有往常那样皱起来,也没有崩溃。她的嘴一动,像压着一团火,“拿来给他们看。所有可以拿的都拿出来。还有那只表——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更浅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音。“放在柜子里,不要让别人碰。”
老赵翻了翻包,掏出一枚旧铜钱和一张褶皱的照片,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大,背景是田地和一排新栽的柳树。铜钱亮了,像被磨薄的镜子。老赵把照片摊在桌上,指尖按住那张嘴角堆着土的笑,“这是你大概的爹吧,笑得真能看。”他话里没有恶意,但又很重。
小花弯下身去,几乎是扑过去,指尖碰到照片的边缘,像摸到某种活着的东西。她的呼吸急促,湿了眼框,但没有出声。莲儿伸出手,手指压在照片的背面,摸到硬硬的一点——是一张小纸条,缘儿处夹着一枚停走的怀表。莲儿抽出怀表,表盖里刻着一行小字:给莲,别丢了家里的根。
那一刻,声音像被割断。小花的肩膀颤了,像要散成细小的叶片。老赵看着怀表,嘴里念了一句别人的话,“老东西还挺念旧。”他扭头去看门外的阳光,好像外头的天能帮他把话洗淡。
莲儿的手指按得更紧。指节冒白,像钉子要钉进桌板。她没有哭。她把怀表放回怀里,像是把某样脆弱的东西塞回了土里。“明天贴出名单,我去城里。”她说,句子短。小花想说什么,但声音堵在喉咙,变成一个小小的湿点,落在母亲织布的旧围裙上。
老赵站起身,鞋底在地上刮出一条灰,“行啊,去吧。你们能赶得上就赶。”他走到门口,瞥了一眼院里那棵被砍去半截的老槐树,低声又说:“顺便把那根板凳带上,拍卖的时候能当看台。”
门关上的时候,院子里还回荡着一件小事:蝉在屋顶翻节拍,风把门缝里的纸条吹得颤。小花把手伸进莲儿的袖里,指尖触到那只怀表的冷。她的声音像是从泪水里挤出的,“姐,若是拍走了——”
莲儿没有回答。她把怀表戴到手腕上,表链摩挲着皮肤,发出细碎的声,像是时间在屋里走路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村道,背影像一把刀,锋利,立着,准备劈开第二天的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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