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管漏着黄色，墙面斑驳得像干了的汤汁。沈晴抬手摸了摸门牌，指尖还带着外面热风里洗衣粉的味道。她的脚步在铁门前停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拴住。外面是六月的太阳，里面是一间小屋子里被煮开的茶香和酱油发酸的味道，混在一起像是家常的控诉。

门开后，屋里的人都停了。顾梅站在灶边，一只手擀着饼，另一只手指着正在炖的汤，动作粗糙有力。她说话像掰玉米那样，一块儿一块儿：“来就来，别站门口做什么稀罕事。”声音不大，却把所有的目光挤成一股劲儿推过来。

沈晴跨进屋，鞋跟碰落一粒碎瓦，声音清得像一根针。她把包放在椅背上，手指不自觉顺了顺裙摆，像是整理一个可以被看见的版本的自己。她的眼睛没有躲，看过炭火下的茶锅，看过墙上那张褪色的合影——两个孩子扑在母亲怀里，母亲的笑像是开关，被人不合时宜地按下过一次。

顾梅抬头，眼角的皱纹里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湿光。她的语速仍旧沉稳，像古井里的水：“你怎么来的？坐下。有东西喝吗？”她把茶杯递过去，茶杯里只有半碗，茶叶浮在表面，像是时间留下的渣滓。

沈晴接过杯，手心贴着陶瓷的热，指节暴露出微微的白。她没有立刻喝，只是看着杯沿那里一圈旧的茶渍，像是在数着彼此之间被咽下的年头。她的声音柔而不软，带着城市里人说话的精准：“我来是想问清一点事。二十年前，你们那晚，医院——”

顾梅笑了，笑里混着一声短促的哼：“别学那些律师，来这儿说条条框框有啥意思。人都是要过日子的，你懂的。要说就说清楚了，别拐弯。”她把面杖重重摔在案板上，粉尘落下，像一层旧事的灰。

沈晴从包里掏出一条硬币大小的东西。那是小时候她鞋里发现的一个小布片，边缘缝着疏松的针脚，里头还夹了一撮头发。她伸手，动作温和却决定性：“这是当年你们给她的。你们留着了。”

顾梅的手突然颤了一下，擀面杖也停了。屋里安静，只有锅盖里偶尔有气泡一两下弹破的声音。她盯着那条布片，眼睛里的光像被翻起来的旧账单，突然锋利起来：“你说什么名字的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炉灰里捡字。

沈晴吞了口唾沫，把名字吐出来，平稳却像利刃：“林燕。”顾梅的脸色先是白，随后像被热水烫过，缓缓红了。她把布片从沈晴手里夺过去，拇指轻抚着那撮头发，指甲盖下贴着泥，动作像在读一封多年没打开的信。

屋外小孩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，轻快、没有防备。门半开，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，眼睛湿润却没哭。她盯着房间两个人，声音像割纸：“妈妈，阿姨是谁？”

顾梅的手停在半空，布片折成纸船一样夹在掌心，像是要随时沉下去。沈晴看着那个女孩，目光逐渐被一处细节吸引——女孩脖颈后方有一道浅浅的弧形疤痕，正是她小时候在秋千下摔伤后留下的。那一刻，屋里的风像被抽空了。沈晴伸手，指尖还没碰到，顾梅先一步放开了布片，指甲在布上划出一道细线，像是在说话之前先把心里的话划开。

顾梅说得比刚才慢，声音里有泥土的厚度也有刃：“二十年前，午夜福利视频带走了你们的孩子。不是所有人都敢跟你说这话。”她停了一下，眼神里有种做赌注的苍白，“她不知道。你要现在把她带走吗？”

屋里沉下去像有人把天花板压低，空气里发出一点铁器碰撞的回声。女孩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像一只惊蛰的雀。沈晴的手在桌边捏了捏，指甲把肉压出白圈，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把“带走”当作一道可以选择的菜品。

外头夏蝉开始敲打，像一场节拍器的发条被悄悄上紧。沈晴的视线在女孩和顾梅之间来回，最后落回那条被扯开的布片。她伸手把它又拾起，指尖触到头发的冷。她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有一种从来没给过别人的坦白：“她是我的女儿，或者说——她本应该是我的。你们给了她名字，把我给了别的名字。”

顾梅的眼神变得不可预测，墙角的钟嘀嗒得像一把刀在转。她缓缓笑出声，笑里有讥讽也有解脱：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，城里来的小姐？把她从这个泥巴里拽走，让她以后穿高跟鞋？还是就把这布片看成个故事，回去写成书？”

沈晴没有回答。她把布片贴在唇边闻了闻，像是在找一个已经消失的味道。女孩突然向前一步，声音小得像从抽屉里拉出的纸条：“阿姨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沈晴转身，看着女孩，眼里有无法言说的砰然。她的唇角颤了一下，像是决定把一句话从心底掏出来给世界听。她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把天平往下一敲：“我叫——沈晴。”

女孩的眼里出现了不理解也不怪罪的光，她回头看向顾梅，声音里只有等待：“那你呢，妈妈？”顾梅的手指紧了又松，最后把布片折成了更小的一团，像是在把一个秘密塞回最深的口袋。

门外，楼道的灯管一闪，随后彻底熄了。屋里陷入一片柔软的暗。顾梅轻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对着自己也像是对着不足一米见方的世界：“她该知道的，什么时候让她知道，没人有标准答案。”话落，门缝里透进一条薄薄的冷光，恰好照到桌上那条布片，布片上那撮头发的影子像一只小小的手，正要抓住什么，又回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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