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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一把细密的针,打在檐角的旧木头上,打出一圈圈小而生硬的声响。飘飘坐在窗边,膝上摊着一张旧绸,手指绕着绸缎的边缘,像在数一段早已忘掉的节拍。茶碗里雾气散得慢,映出窗外行人匆匆的背影,灯笼有一只忽明忽暗,像在吞咽心事。
门口的脚步沉了又停,一只掌心大的包袱被放在桌上,布角还带着河泥。送来的是阿良,他的声音像磨过砂纸,短促,没太多礼数。
"这是誰的?"他揉着下巴,眼角带着江里的盐粒。
飘飘没有抬头。她用指甲挑了一下包袱的线头,动作缓慢有意。她的声音低,不慌,但有光。"是谁送来的,不重要。打开。"她说完,手伸向包袱,指尖微微颤动。
布里是一只小巧的藍色绣鞋,边上绣着一株未开花的莲。鞋里折着一张纸,纸角被雨打得卷起,墨迹有些糊。阿良伸手,想翻开,飘飘一把揪住他的手腕,力道出乎意料的稳,像攥着一根幹涸的线。
"别碰。"她只说一个字,声音干净得像割开的布。阿良僵在原地,嘴里嘟囔了句难听的话,像是在咽回去的砂子。
她把纸铺在膝上,灯光沿着字迹走了一圈——"妈,别哭,我怕水。"纸上字像孩子学书法一般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点画被水滴吞去一半。那句话像一根小刀,从侧面斜进胸口,割出一个窄窄的空。
飘飘的手微晃。她把绣鞋凑到鼻子下闻了一下,布料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泥腥,和一种胃里翻出的甜味——奶粉,或者说,曾经有人在夜里把暖意揉进了布头。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,很小心。她不知不觉把手指伸进鞋里,摸到一颗小小的扣子,扣子背面用针线缝着一撮发丝。
阿良的声音变得粗。短句。"你要我去问吗?去找那人?"他的话像扳机,平常但会响。
飘飘把发丝放在掌心,像看一枚邮票。她没有答话,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把话咽回去。然后她把那只绣鞋轻轻地放回布里,动作像是给死去的人盖被子。屋内只剩下雨声,和纸上被打湿的墨点慢慢蔓开,像一张小纸船在缓缓溺下。
阿良等得不耐烦,靠过来,压低声。"说实话,飘儿,这事儿不能拖。有人看见了,那包袱并不属于你——"话到这儿,他停了,像是怕把什么坏掉的东西再说出来。
飘飘抬头,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流,流成一条暗线。她的脸在灯下是细碎的骨头和旧瓷,她的眼睛平静,却有一种把时间拉长的冷静。"如果不是我的,为什么会在我门口?"她说,声音软得像将要断的弦,但每个字都砸在木桌上,敲出回响。
阿良咬着牙,换了句粗话,像老猎犬找不到领头的气息。"可能是报应,也可能是圈套。你打算怎么办?"他的话里有急,有惧,像被雨冲刷出的褶皱。
飘飘把那张纸叠成一条细长的船模,放在茶碗边,眼神穿过室内跳到外面那条湿漉漉的巷子,巷子里一盏孤灯下有个影子,像被风压扁的名字。她缓缓地说:"我要找回来。那个把话写成这么歪的孩子,和那撮发丝——我都要找回。"她站起来,动作没有剧烈,像一片叶子慢慢落到水面上,隐出波纹。
阿良想拦,手已探出。她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。"你要是不走,我就让你留下来做个听雨的人。"她说完,转身,脚步轻得像不想惊动地上的水珠。
门合上的时候,雨声忽然被拉细了。飘飘走进夜色,绣鞋安静地躺在布里,像一只睡着的小船。她没有回头,但门缝里,阿良看见她手里紧攥着的那撮发丝在灯光下被汗湿了,像一根小小的旗帜。旗帜上没写字,只有两行被打湿的笔迹:'妈,别哭'。
巷口的水洼里,倒影里的人微微偏头,像是在听谁在河里喊名字。飘飘放慢步子,雨把字迹洗得更淡,她擦了一把眼角,然后把那只小鞋塞进怀里,像把一首旧歌压在胸口。她走进雨幕,身影被拉长,最后只剩下一个有节奏的背影,和一颗被某句话刺过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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