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牙滑落，点在青石上，开出一圈又一圈的黑。凤舞的靴子沾满泥，她停在门前，手指在发簪上转了一下，像是在数呼吸。寒风把衣襟掀起，露出一段被雨浸透的绣带，绣线上，凤凰的眼睛被雨水圈成一条小小的黑痕。

门内的人扔来一盏油灯，光在雨里抖。守门的崔博一步挡住，像一堵湿墙。"凤小姐，别演了，今儿的令你也别想进。"话入口粗糙，卷舌快，像磨刀时的声响。他的手指抓着矛柄，指节白，嘴里还带着未吃下的香味。

凤舞整个人没动，指尖的发簪冰冷。她的声音短而平："退开。"

崔博哼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乡音与不屑。"退？你当这里还是你家的院子？"他往后一踩，矛尖对着她的胸口，雨水在尖端成了小小的珠。

那时，李箴的身影从侧殿走出。他的袍角不沾泥，鞋面有几处斑驳，像被岁月打磨过的书页。他没有急步，也没有大声，只是把双手摊开，掌心托着一只乌漆的小漆盒，漆盒的边缘还沾着些许灰。李箴一字一句地说："凤舞，朝廷有令，旧宅今起由皇室直管，从此不证归你名下。盒中有你女儿之物。"语气沉稳，像在念一段经文。

凤舞的手没有松，她把视线放在那盒子上，像是在测量距离。她的声音仍旧平静，带着切割声："打开来给我看。"

李箴缓缓打开，漆盒盖子碰到木桌，发出闷声。里面只有一只破布娃娃，布线粗糙，一只眼珠脱落，缝口处有几处重新打结的线头。娃娃胸前被缝上一小撮头发，绑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线，头发末端有淡淡的焦味。

凤舞一瞬间愣住，手指在胸前的绣带上划出一道细弧。她知道那缕发里有谁的味道——是夜里挤在被窝里还会哼着小曲的孩子的味道，带着茶叶和未洗净的手。她的下唇动了动，像铁片轻轻碰到了另一片铁。

崔博的笑声消失了。他靠近一步，嗓门压低，话里带着不怀好意："看看吧，凤小姐，是不是你的小梦。皇上手眼不浅，这证据结实。你若在外闹腾，便得看着这些东西被当作筹码送到最远的地方。"他说完，语速快，像往城头扔去石子。

李箴没有接话，他把漆盒合上，动作像封一页旧案卷。掌心的温度遗落在木盒上，留下一个淡淡的指印。风把门檐上的灯吹得忽明忽暗，影子一寸一寸往里吞去。

有人在门后轻咳，声音小得像被雨打湿的纸。凤舞的手弯了一下，像要抓住什么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她弯下身，拾起那只娃娃，指尖带着泥土，摸到缝线处一圈微微隆起的痛。她把娃娃的残眼对上自己的瞳孔，瞳孔里映出一片被风摇晃的窗棂，像关不住的栅。

她的声音很细，像在点燃，要把好久按住的火挑起来："把门关上。"说完这三个字，她抬头，雨水沿着睫毛流下，却没有落在脸颊。她的肩膀抖了一下，然后靠得更直，像能顶住整个天空的重量。

崔博以为自己赢了，踩步要上前，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。屋内的灯重新亮起，火光里，李箴把漆盒递到他面前，却没有交到手里。门缝里，一束光穿出，照在那把被雨湿透的发簪上，反出一圈冷光。

凤舞没有回头。她将娃娃的破布塞进怀里，手指顺着那缕焦味摸到一块硬物，是个小小的环，环上刻着字：凤。她闭了闭眼，眼里有雨，也有决绝。雨声里，她的声音像刃一样低："他们把我当作棋，但我的子，不许丢。"她转身，朝黑雨里走去，步子既沉且快，背影渐细。门缝里，那盏灯仍旧摇晃着，像有人在等待一个不会回头的答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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