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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破旧的屋檐滴下,像有人在用指节慢慢敲门。筱竹站在門槛,鞋尖泥圈圈,手上的布包吸着雨水。竹林外一阵风,叶子抽动出刀锋般的声响,屋里便更安静了。
屋子不大,桌子上一只烟灰缸里长出一截灰白的烟蒂,旁边是一把没合上的旧剪刀。筱竹松开手,布包在她掌心软塌塌的,像一只不肯醒来的猫。她把包放在炕沿,先没有坐下,只把手按在那处她常常靠着的地方,指尖能碰到旧毛毯上的褶皱,手指有点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老陈先探了半个脑袋进来,雨珠挂在他眉毛上像小钉子。老陈说话有声有气,像磨刀:“东西都在这一块儿么?别心急,一个个弄开看看。”他的语气粗糙,话里带着乡音,像是用锈刀刮菜板。
筱竹没有看他,只把手伸进包里。手指摸到布料和硬物,先是一个小木盒,盒角被磨得发亮。她把盒子拿起来,指甲沿着盒缝划出小小的声响。老陈在后头蹲下,手肘搭在膝盖上,目光像一只老狗盯着骨头。
盒盖一掀,里面是件小巧的东西——一撮细软的发束,用红线圈了三圈。筱竹的指节微微颤。她没有念出声,只有胸口一阵收缩,像有针在里面转了一圈。老陈吸了口气,像在咽下一块生肉:“这不是你妈的……这小得像孩儿的。”
筱竹把那撮发束捏在掌心,发丝滑过掌纹,带着淡淡的洗发粉和灰土的味道。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晚上回来,会在门口放下一个布包,包里常有糖和纸风车。她觉得时间像被割开了,一条缝伸到现在。
屋外雨更大,打在窗玻璃上急促成一串无规则的节拍。窗框边沿有青苔裂开,像旧事的边角。白先生这时背着雨披走了进来,衣角滴着水,他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垫在掌心,眼神里有一种习惯性的冷静:“有字吗?背面有字就好辨认。”他说话慢,句子里有逗号和停顿,像在读判词。
筱竹翻了翻木盒底,找到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儿,孩儿的手指搭在男人肩头,露出半个笑容。男人的脸在光里有些扭曲,像布景被压皱了。没有署名。她的指尖贴在照片上,能感觉到纸的纹理像是别人的皮。
老陈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要说什么粗话又咽回去。他终于低声道:“你爹没提过这人。”用词简单,像给自己留后路。白先生抬头,视线在照片和筱竹脸上来回,声音依旧平淡:“有时候人会把别人的影子带进家里。那也可能是过客,也可能是秘密。”
筱竹听着,像是把一口老茶咽进肚里,苦味在胃里扩散开。她把照片按在胸口,手心微热。雨停了一下,屋子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她忽然想到父亲曾在冬夜里把手放在她头上,指头肮脏却轻柔,那时他总会说一句话:不怕,娃,屋里有光。现在她摸不着那句话的光源了。
门外有人急促地敲门。声音短促利索。所有人都停住了。老陈先一步走过去,从门缝里探出头去,屋里的人把呼吸收成一根细线。门被一脚踹开,湿气和一道人影撞进来。那人站在门口,胸口带着泥,眼里有火也有雨。
他看了筱竹一眼,声音低而清晰:“她在我这儿。”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四个字。筱竹的手在胸口更紧地抓住照片,指甲把纸边划出一道白痕,像是把一个秘密划破。雨声又响起来,像刀子在窗上敲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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