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灯只亮了一半，光像被折叠的刀片，刮在太子衣袍的褶隙上。屋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檀香在盘旋，把空气分成几层。太子坐在靠背椅里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木纹，像是想把心声打出来的节拍。

“老爷，换件清凉的袍子吧。”门口的太监踮着脚，声音像砧板上的砍刀，直接又无情，“今晚风紧，您这身绸子会粘皮。”

太子抬眼，眸子里是被磨薄的蓝，像经年旧镜。“不用。”他的声音整洁，少了宫中的拖沓，“换了也麻烦。”

步子轻的来人不是太监。她把一个漆盒放到矮几上，盒盖揭开时，里面是碎云一样的粉末和几支细如眉笔的器具。她的手指细长，指甲涂一层雪白，动作像在写字。她自称“配色者”，声音像计时器，一拍一拍落在房梁上。

“这是禁胬。”她说，每个字都分得清楚，像是在课堂上念法条。“不是戏用，也不是夜宴。只给……特定的人。”

太子笑，很短的笑，像用刀削过信纸的边缘。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指关节上有新旧茧，显示夜里握剑的习惯。“给谁？”

“给愿意忘记名前的人。”她的语气不急不缓，仿佛在描述一种布料的成色，“给愿意用面容换一段记忆的人。”

太监抓了抓脖子，嗓子里冒出蒜味的粗话：“听着怪吓人，老爷，别跟那玩意儿搅和。咱们这宫里，名要紧。”

那女人没有看他，眼睛一直在太子眉眼间游移。她拿起一支细笔，蘸着粉末，在太子耳后轻点。那一瞬，屋里的空气像被突然后拉了一下，灯光在他肩背处闪烁，像有人把面纱拉上又拉下。

太子眸中突然失去一层光。他的手停止敲击。声音变了，稀薄得像没睡醒，“你叫什么？”

调香者嘴角不动，回答却像扔下冰块：“我叫柳，是配色者。你若愿意，可以不叫我任何名字。”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开出一道空洞，“念三遍，你就记不住回头路。”

太子闭上眼。呼吸像小船靠岸，慢慢，慢慢。屋外树影把窗棂的边角切成不规则的齿，他的睫毛把这些齿轻轻掩过去。柳开始念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是钩子，钩在他的心底。

“一。二。三。”她把粉末在他的唇上描出一线。那线细得像蛛丝，却在薄唇上留下一抹非人的色——不是血，也不是胭脂，更像是记忆的腮红。太子的手指在那一刻有意识地扣去，却只碰到了一枚戒指。

戒指不在他手上。它在漆盒里，嵌在红粉之上，冷得透骨。太子猛地睁开眼，目光里有急促的裂缝。他伸手去摸名章，指尖触到的是空，而心里却像被剜出一个字。

他问：“我的印信呢？”声音忽然干涩，像秋日的井水。

柳把漆盒递过来，盒里那戒指滚动出声，发出金属刮漆的响音。她挡在他面前的同时，目光却落在他唇角那一条新留下的颜料线上，声音平静得像要碎裂，“你的名，从今以后，会被这颜色带走。”

太子的脖子僵了一下，像被什么线轻轻一拉。他低头看着掌心，掌心白茫茫的空。灯光下，他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，嘴唇边的红色像一座小火山，随时可能喷出不属于他的笑。

“放我走。”他把话说得短。短得像砍断的绳子。

柳没有立刻放手。她俯身，几乎贴到他的耳边，呼出的气带着檀香和金属粉的味道。“你若走，便再也走不回来了。”她声音低，但每个音节都清脆，“这不是剥夺，这是替换。你会忘掉门外的名字，但记得这样被看着的感觉。”

太子抬起脸，眼底的蓝收紧成一条线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脖颈，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印子，像被环形针刺过，疼，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吻过。那一刻，屋里所有的温度都被抽走，留下空白的轮廓。

他张嘴，声音里带出一个字，颤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……”

话没说完。外头风声撞上窗棂，像有人在报阵。柳的手指按住他的唇，温却如冰，“别念。名字会吃了你。”

太子没有再抗拒。他的手指松开，指节发白。灯下，那条红线慢慢扩大，像染水一样吞没了他的唇。房间安静下来，只有粉末的颗粒在灯光里慢慢落下，落在漆盒，落在戒指，最后，落在他空着的掌心，像雪，却带着血的温度。

他以为自己会哭。但眼里只有远处一处没有名字的影子在笑。然后他竭力想呼喊，却发现声音变成了别人的音色，低而顺，从喉咙里滑出，像被换过。

“太子？”太监的语气里终于有了错愕，粗糙的嗓音颤了。

他抬头，嘴角勉强上扬，笑得很浅很精致。那笑不属于他，却贴在脸上，像别人在他上面缝的布。

柳收起漆盒，动作整齐。她没有看太监，也没有看太子，只说了一句话，像一把锁,“从今以后，禁胬知道你的脸，你却忘了它的名字。”

太子的心口像被别人按住，呼吸被压成一片白。他想叫回自己的名字，想把那戒指拽回到指间，但漆盒里的戒指静静躺着，红粉在它周围像血，而他握不住。

屋门在一阵无声的风里关上。门缝里跳进一条冷光，割过他的脸，割过那条被涂上的线。太子的手贴在胸口，指尖碰到的不是温热，而是一块空白的凹陷，像被人提前取走的印章。

最后一句话如刀刻，他自己听见了，也像是别人在他耳畔说，“记住颜色。忘掉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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