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还暖着昨夜的雨,沟边蒿草上挂着针尖般的水珠。李大壮半蹲在老水闸前,手肘靠在膝盖上,手指像是一把把老干,指缝里满是黑色的淤泥和油。阳光从云隙里钻出来,照在他粗糙的掌根,浮出一道道细碎的纹路。
他用小刀在闸板的缝里刮着,刀刃发出金属摩擦的清声,像针在缝衣。声音很规矩,村人听着又有点安心。有人在后面咳了两声,声音像扔在地上的石子。
“李大壮,你真行?”老赵把帽檐往上掀,眼睛眯得像两条沟。“要是你不行,我可得去城里找人。”口气粗,带着不安的硬气。
李大壮抬头,嘴唇动了动,声音不大却很干:“不瞎弄,先看缝。”他把耳朵凑到木板上,像是听一个人的呼吸。时间慢了,风也像被他等住,村口的狗叫声变得远了。
老妪靠在竹篱上,手里搓着一块布,布边磨得发亮。她没有看他,只是把声音拽出来,像抓住什么旧事:“那年夜里,你丢下小虎,跑去救闸……你把人命放哪儿了?”话不长,像一把小刀滑在胸口。
整个场子沉了一拍。李大壮的手停了,指尖的泥被揉成了暗色的环。下巴一紧,唇角一条细线收缩,像是要把话咽回去。过了好久,他只是把刀放下,双手摊开,像摊着一摊旧账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,然后又提起刀,动作慢了几分,像是和自己谈判。他的声音不哗张,没有辩解,也没恳求:“我那回是走了。没法再改。”
少年阿桂凑上来,手里握着个破铁哨,哨眼里嵌着一点绿色的漆。他看见李大壮的手指碰到哨子,眼睛一下子亮了,用急促的口气问:“这是小虎的哨子吗?他……”
老妪的手攥紧,皮下的青筋跳动,她没有回答,声音变小,像被泥土压住:“你当年跑了,他就没回来。”
李大壮弯下身,把哨子从缝里拽出来,铁皮生锈,哨眼被泥塞了一半。他没有把哨子举给谁看,只是把它放在掌心,用拇指和食指磨了磨,像磨一件割在肉里的刺。
他抬头,村边的稻秧在湿重的风里低着脑袋,水面上泛着锯齿状的光。李大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里却有光滑的东西滚着,像是被雨水浸开的纸,一点一点透明。
“闭门等着不是办法。”他把哨子塞回衣袖里,声音像扳手把铁一拧:“得把水放回沟里,活要做,恨要背。”
有人笑出声,笑里藏着不安和一丝嘲讽。老赵冷哼一声:“你这人,说得轻巧,手上那事儿谁能保证不再出岔子?”
李大壮抬手,把泥从掌心甩开,泥湿地抛出去,像一只远去的影子。他伸进闸缝,手指触到了一块凹陷的铁板,指尖传来一股冷。那一瞬,风像停了,只有水在底下焦急地撞击着石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干净利落地动手;不是那种逞能的猛,而是像削苹果皮一样慢,把腐朽的木头一点点剥开,把生锈的铁片掰松;每一次刀刃落下,周围的空气都收缩一下。
终于,铿然一声,木板断了,一股被压抑的水先是哀鸣,后像潮一样冲出。一股冷流拍在他的胫膝上,泥水溅到脸上,咸咸的。人群一阵骚动,有人拍手,有人把手臂抱在胸前像怕漏风的旧被子。
水终于流下去了,稻田开始喝到口,叶尖立刻抖动出亮点。太阳在云缝里又往外窜了两秒,像是在试探。李大壮站直,背后的影子长长的,像一条旧路。
老妪没有走,站在那儿,手里的布像被扯薄了。她把哨子递回给李大壮,声音低得像是压在心底的石头:“你也看着他走了。”
他接过哨子,指尖又脏又湿,但握得很牢。没有回答。嘴里有一条浅浅的线像被缝合过的伤口,他用指甲抠了一下,抠出一点血色。
风里带着稻谷的香和铁锈的味道,像一条不愿散去的旧事。李大壮把哨子放进胸前口袋,手指轻压那处疤痕,动作像把一扇门从里面扣好。
他转身,看向村外的小路,眼神里有东西慢慢静止下来,不再流淌。然后他朝人群点了点头,口里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清楚,像敲在木头上的钉子:“水我放回去了,可是有些东西,得你们也放回去。”
话落,村里又安静了,像水面被扯平。一只老乌鸦从枯树上掠过,带走了一声尖利的叫。李大壮的手仍然放在口袋上,掌心压着那个哨子,像压着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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