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灯像一根根钝黄的针,缝在天花板上。地面湿了一层雨水,鞋跟在瓷砖上留下一节一节的湿印。沈辞站着,肩膀倾着,像一把没撑开的伞。他的手指反复在风衣的缝线处来回划,像在数账,也像在数时间。
护士推门出来,呼吸里带着消毒水的气味,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没抬。沈辞点点头,声音低而清楚:“多少号床?”
“四号病房。”护士答得干净利落,像抄表一般。她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,留下空旷和嗡嗡的空调。
门半掩着,房间里像被遗忘过的剧场,纱窗把光筛成条。苏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里是那本旧剧本,页角折得生硬,里面夹着一张画着圆太阳的纸条。她的眼睛没有湿,但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,像被磨薄了一层。
她抬头,声音短促:“你来了。”
沈辞脱下外套,折好搭在椅背上,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到有点过。说话比看上去还要稳,他的词句有条理,就像白夜里整理文件的手:“我来了,就坐这儿。”
苏浅把画纸推过去,那是一只不规矩的大手牵着两个人的简笔画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沈辞爸。笔迹孩子气,不到一秒,房间里像被小石子砸出一圈圈的波纹。
沈辞的手停在纸上,指尖没有触到墨迹。外面的雨敲打窗台,节奏忽快忽慢。声音像是给屋子做注脚。沈辞吸了一口气,语速比之前慢一点,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告诉我的?”
苏浅的笑里带着裂缝:“等你回来。”这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,按在他胸口。她的声音里没有求,也没有责,只有一件事的陈述——像是陈年账本放上桌面,等人清点。
沈辞握紧了纸,纸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小的声响。他放下去了。眼神先是低,随后又被一股力道硬生生拉回高处,语句变得锋利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?你知道我那时候……我不能——”
话到这儿,他停下来。外面有人匆匆经过,鞋底踩过水洼,溅起一圈暗圈。苏浅抬手,轻轻摩挲着那张画,像是在为一颗还不稳的牙齿上药。“你能不能听我说完?”她几乎是用请求的方式把这句话压出来,声音小,却有骨气。
他听,眼里突然有了裂缝,像玻璃被针挑。沈辞说话像在称重,每一个词都被放在秤盘上:“我以为离开是给你自由,给午夜福利视频干净的结局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得不像笑,“我没料到你把我变成了孩子的名字。”
苏浅抬头,眼里有灯光的反射,像两枚小硬币。她伸手把旁边的小袜子滑到桌面上,灰白的棉布上有几处被颜料染成了蓝色。那袜子小得几乎可以藏进掌心,边缘磨得起球。“他今天在学校写作业,题目是‘我的爸爸’,结果他写了你的名字。后来老师打电话来,我就来了医院。”她的声音稳得出奇,像是在宣读一个判决。
针扎入沈辞的胸口,疼是瞬间的清醒。他的指关节泛白,牙齿在微颤,却没有喊出一句哀求。他放下手掌,像放下一件没有来由的东西,踉跄了两步,靠在窗框上,影子被窗格切成好几段。
雨声忽然停了。空气里只剩下血和时间的味道。沈辞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“他叫什么?”
苏浅把画纸递给他,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:沈辞爸。纸边角被咬过的痕迹,湿润地发着光。沈辞弯下身,离纸近得能嗅到墨水的酸味。他的掌心压在那几个字上,像要把时间按回去。
他离开房子时,雨又下起来了,落在肩头,打湿风衣。沈辞把那只小袜子塞进口袋,手背上有细小的颤动。他没有回头,脚步却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已经醒着的东西。走廊尽头的灯泡闪了两下,随后彻底灭了,留下一片更黑的湿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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