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布一样贴在河面上,连灯笼也软了边。青里把衣襟勒紧,手指还有盐分的粘腻。他的鞋沿着码头的木板发出低声的咯吱,像是在数着脚步该有的忏悔。
岸边的老桩上长了一圈黑绿的藻。青里停下来,手掌按在那腐软的木头上,指缝里沾着湿润的泥味。他没有抬头看远处那家还亮着灯的茶楼,像是怕光把他照清楚,像是怕人看见他脸上的褶。
“你这回来了。”声音从身后飘来,粗糙,像被河水啃过。老蔡把撑船的竹篙靠着胸口,嘴里还含着半截烟,他说话总短,带口音,像打图钉。
青里没有马上回话。他绕过老蔡,眼睛先扫过茶楼门楣上斑驳的匾,匾下四个大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暗影。他的声音薄而冷:“稚姐在吗?”
门被推开,灯光把室内的茶桌拉长。顾稚站在里头,手里擦着一只没擦热的茶杯,她说话像落笔,句子尽量淡,不给温度也不借温度。“回来干什么,不回去还得有人等。”她的眼里藏着一条横起来的旧伤口,眯着时像是还在计算。
老蔡靠在门框,嗤笑一声:“等?等掉了就是等掉了,靠谁?靠风?”他的话里没有同情,只有风刮在纸上的冷硬。顾稚的手抽回,杯沿上磨出的圈里有一寸墨色的印子,像是儿童的手指。
青里走过去,伸手接过那杯,手指触到杯底时僵了一瞬。杯底粘着一张小纸,纸边被茶水浇得透了又皱。顾稚的声线忽然缩短又清明:“那是他画的。”
青里低头——纸上是一只歪斜的船,下面用稚嫩的字写着三个小字:‘雾里青’。字迹拽得生硬,好像一只手想要拉住谁却松了。青里的指甲盖揭起了细细的白边,他的喉结一动,却吞不回什么。
“他每次画那船,都把窗打开等风。”顾稚把茶杯推回桌面,声音里像撕布,“他说等一个叫青里的人回来给他讲故事。你知道吗,他会在床边放一双小鞋子,晚上睡着还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——会有爸爸。”她的话没有惊呼,也没有哭,像念账单。
老蔡抽了口烟,烟雾在灯下成圈,“你不是说走就走的吗?走了十年,一句话没留下。”
青里闭了闭眼,眼皮下面有隐约的血丝。他指尖捏着那张小纸,纸角已经裂开,像是旧日的约。想说的话堵在胸口,像块冰,不融也不碎。
顾稚从抽屉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有青里熟悉得发酸的笔迹。她伸手的动作慢,像是不愿惊动什么。“这是他寄来的。”她把信放在桌上,信口朝上,封口没拆。
青里俯身,手指颤得像打水漂的石子。他看见封口上有一抹小小的掌印,泥色,清晰到刺痛。那掌印不是他的。
顾稚的声音出奇的低:“他等够了,信里只有一句话,你自己看。”
青里用指腹慢慢掀起信封,雾在窗外凝结。信纸里露出一行短句,字小而规矩:‘如果你非回来不可,请把孩子的鞋系在那根旧桩上。’青里的手抖了一下,信纸在他指缝里滑出一条白线。他抬头,门外的河面上,雾中有一样东西,白得异常——一只小鞋,正系在离岸最近的旧桩上,随着水涨低垂,像一枚不得不回的控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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