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张湿毯，压在街灯和屋檐上，雨从瓦缝里抽出长长的针，打在木门上像有人在数息。叶轻语的鞋跟在青石上留下两个深浅不一的印子，步子慢，像是害怕惊动了什么。她的外套边沿被雨打成暗色，袖口上沾了一撮泥，手指掀了又放下，像在计算一件不该再提的账。

门前的铁环冰冷。她伸手去敲，又缩回，指节透着白。门开了半张，缝隙里透出一盏油灯，灯芯颤了一下。里面的声音稀薄，像抽过风的嗓子：“进来坐。”话短，像扔过来的石子，落在房檐上翻了一个面。

房里是潮湿的木香，老桌上有杯凝着雾的茶，茶面上漂着几片被雨打碎的花。男人站在窗前，背影宽实，肩上还落着几粒雨珠。他转身，不等她脱下帽子就脱下一件薄外衣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把什么从身上剥下。脸上有酒窝，笑又不笑，声音里没有修饰：“你到现在还走这种小路，怕什么？”

叶轻语把湿发往后抹了一下，指节弯得很僵，“我怕你不在。”她说得平静，声音不高，像把话放进了抽屉里。她的眼睛一直没落在他的脸上，落在他手上，那只手有一道老茧，指根处还有半月形的黑印。

男人眼里闪过一瞬的厌倦，又被淋湿的窗外吸走。他把手伸向桌上的一个小锡盒，打开，里面放着一撮褪了色的头发，一张打皱的医院标签，还有一张被雨弄得边角卷起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裹着毯子的睡脸，眼睛像两弯淡了的月牙，嘴角挂着很浅的笑。

他把照片推到她面前，声音变得更低，“这是她留的。每年这种天，她妈会来这儿，把蝶放在门槛上，说别让雨把名字冲掉。”他说这话的语速总是这样，短句，像在清点别人的账。

叶轻语接过照片，纸被雨水软了，开始有声音。她伸出指尖，指甲缝里进了泥，手抖了一下，把照片按在掌心。照片里的小脸突然像会动了一样，她记得这张脸，记得那一年的风，记得门外的雨。脑子里有东西一松，她在胸口听到自己的心和回忆撞击。

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，话里没有惊动，也没有祈求，只有把字抛过去的平静。

男人看着那张照片，像是在看一件别人的遗物，“轻语。”他说。这个名字在屋里被说了三次，每一次都像石子落水，圈越荡越大。叶轻语愣住了，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，像被线牵着。

她的胸口一紧，手指把照片压得更紧，指甲刺进薄纸。屋外的雨变急，敲在窗棂上，是密的小鼓点。叶轻语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那三个字在心里褪色又重生，像被反复折叠的布片。

“她留了这丝头发。”男人把那撮头发放在她掌心，头发湿，贴着掌纹。她觉得掌心凉下来，像有东西被掏空。她想起当年医院里一声不响的哭，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说清。那一刻，疼不是刀割，是一声无从回应的吼，吞在嗓子眼里，化作温度。

屋子里忽然很安静。叶轻语把头发和照片都收进怀里，像是把两片玻璃合上，“你藏了三年。”她的声音更细，像按了节拍。男人点头，没有多说话，转身去把灯罩拧紧，手指动作平稳得像做习惯。

门在外面又被雨敲了一遍。叶轻语站起，脚步轻，衣角还滴着水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，转头看他，“我不是来要答案的。”雨把她的话打薄了，落在门档上像被磨开的砂砾。男人看着她的背影，一句话也没说，只把那只锡盒放在门口的凳上。

她走出门，雾把路灯揉成了一个个苍白的眼睛。回头时，男人站在门内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条等她回去的线。她握着口袋里那撮头发，指尖还有涼意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声响是沉的。她没有回头，像没听见。雨把那三个字洗成了水渍，可是名字并不在字上，它在她掌心，像一颗沉下去的石子，发出隐隐的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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