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的路比记忆里窄了。巷口的路灯像个疲倦的眼睛,灯光薄得能看见砖缝里的潮气。梁陌把手插进外套,指关节白了又润回来。他没有先敲门,站在门廊下听见屋里有水声,像是有人在慢慢倾倒一整壶时间。
门开了,沈阿姨的脸先出现,她的笑里带着风干的咸味,像盐渍的桔子。她看着他,眼角的针线纹抖了抖,声音带着隔夜的烟:“你回来了?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啊,梁陌。”说话像扔麻袋,重重的。
梁陌靠着门框,手掌顶着冰冷的木头。他没有说“我回来了”,只是把包放到地上,动作慢得像是在回拨时间的指针。房间里放着一个老式座钟,滴答声被窗外潮湿的风吞进去了。沈阿姨看他的肩膀,像是在量布料,轻声道:“还是跟以前一样瘦,别站着,坐下歇会儿。”
他走进厨房,烟灰缸里有三根半燃的烟,烟蒂靠在一起像三颗破碎的牙。水槽里泡着茶杯,杯沿的茶渍画着过去几年的年轮。梁陌拿起其中一只,茶杯比他的手还小,温度却刺进了手背。他吐出一句多年的闲话:“还在这儿。”声音平静,像把刀放回抽屉。
屋里突然静得像要塌下去。门外有人喊了一句名字,带着街市的粗粝:“阿珍,你家小子回来了!”喊的人是隔壁的刘大哥,口音里夹着油和煤气味。他进门,眉眼里全是过去的账本,翻开就能看到旧时光的破洞。刘大哥拍了拍梁陌的肩,力道过重,像是在试探骨头是否还在位。
沈阿姨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动作不慌不忙,像是把一件丢了十年的衣服里再找一颗扣子。布包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,边角卷着。照片上有三个人:年少的梁陌,两个人影模糊的女人,后面是一个被风吹歪的秋千。沈阿姨递过来,手指颤得像没喝足酒的筷子。
梁陌接过照片,指尖沿着裂纹摸过。他看了很久,眼里没有泪,也没有海浪。房间的光把照片映成一页旧报纸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被时间吞噬得只剩下几个字母——“别等”——其余全被摩擦掉了。那行字像一根冰针,直接穿进他的胸腔。
“你看见过这张吗?”沈阿姨问,声音收紧像拉链。她的语言里有一种常年炖煮出的直白,“她留下过纸条,写了这些字就走了。那时候我以为她会回来捡回那句全本的话。”
梁陌把照片折好,收进外套里。他的手指按在口袋布料上,像是在按一个旧的疤痕。外头的海风竖起窗帘的下摆,带进一股咸得透明的潮气。他没有回答沈阿姨的话,却在屋里放了一个小小的声音——就像心底一片干涸草丛里忽然被踩响的枯叶。
刘大哥吞了口气,冲他喊:“这些年你去哪儿了?咱们都等你!”话语里有责备,也有一种被浪费掉的信任。梁陌抬头,看了看屋顶的裂缝,那里灰尘成了冬天的雪。他的声音像切割玻璃:“我十年在外头走了一圈,走回来才知道,家里能留下的,比我想的都少。”
屋子沉默下来,钟声挤出第三下。沈阿姨的嘴皮抽动,像要说什么,却又把话咽回喉咙。她转过身,把头靠在厨房门框上,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:“小的时候你常常把窗台的鞋子排整齐,像是怕它们跑。”她笑得像在拧干一个湿衣角。
梁陌的手在外套口袋里碰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照片,是一只被磨薄的童鞋,只有一只。鞋脏了,鞋带打成了结,鞋面上有一条曲折的划痕,像是小孩子跑的时候被石子刮过留下的。空气在这一刻僵了一秒,像被针刺破的气球。梁陌低下头,手指悬在那只鞋上,没有去触碰那划痕。
沈阿姨的眼里忽然亮了点光,她用一种几乎恳求的语气挤出话来:“你别再走了,好不?”话里有风,也有无法修补的裂口。梁陌望向窗外,街灯下,一个孩子踢着罐子跑过,罐子撞地发出空洞的回声,像个叹息。
他把那只童鞋放回桌上,声音很轻:“我留下来。”话是短的,像刀口。屋里的人都盯着他,像是盯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梁陌站起身,走向阳台,手撑着栏杆,指关节在夜风里发白。他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在房门外凝结成冰:“但我不会许诺什么了,沈阿姨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,声音像终于落下的一块石头。窗外海面涌起一条暗色的波光,像一条裂开的伤口在月色里张着。沈阿姨在厨房里揉着那只被折过的照片,照片的折痕沿着她的指缝发出微微的光。房间里只剩下钟声和一种无法愈合的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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