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廊的灯盏只剩下一盏，风从殿角卷来，带着冷水和残荷的味道。她停在柱子后，衣袖裹过掌背，指节泛白。月光在前檐拉长了她的影子，像两条不愿合拢的裂缝。

老婢上气不接下气，手里拧着一只小包袱，布面已被汗湿得发暗。她挤到近前，声音低得像床下的灰。"娘娘……这是……有人在御花园拾到的，交给我，吓得不敢动。"话像碎石落地，带着抖。

她伸手接过包，布掀的瞬间，一枚断了的金簪露出角。簪身上有干硬的血痕，血痕里嵌着一缕黑发。那缕黑发是细的，带着熟悉的弯曲，贴在指节上时，像是认牌子一般把记忆甩回来——但记忆却是模糊的。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拢，像是怕掉了什么。

"这是……"她的声音平静，但每个字都被夜风攥着带走。她抬眼看老婢，老婢的眼里没有怜，只有害怕，像见过夜里鬼影的猫。

殿外有人来报，是押尾的都护，脚步短促，带着泥污和火炉的余热。他跨进来时，拽了拽袖口，粗声粗气："娘娘，外头说是花园那弯路，拾了簪子。说不定是那夜掉的。"他话少，像用刀切菜，句尾总是硬生生抛出。

簪子的金色在灯下不再温暖。她把簪子放在掌心，手掌突然像被放在冷石上，血迹的纹路像旧事，慢慢清晰。她想起一条走廊，一扇半掩的门，一秒钟的黑。想不起声音，想不起呼吸。

"那夜……是谁在御花园？"她问。话语里没有设防，像是把自己裸着递出。

都护避开了视线，仍然言简意赅："有人说，是个小厮。也有人说，是宫外来的夜客。没人敢肯定，娘娘您知道的，夜里热闹的，多是影子。"他的话像扔石子，砸在水面，溅起的涟漪却打不到岸。

老婢的唇颤了一下，声音更贴近耳根："娘娘，簪上有您一缕发。小的看得清清楚楚。"她说这话时，手在包袱边还没放稳，像想把包袱抢回来掐碎。

这一句话像冰锥扎进了屋檐下的瓦缝。她的眼皮动了动，像被蜜蜂刺了一下。她的呼吸没有断，但字像被细线勒住。"我的发……"她试图否认，舌头绷紧却滑不出力气。

都护嗤了声，干巴巴："娘娘别慌，说不定是别人插上去的，惦记您名头。"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把簪子递过去，像递刀一样谨慎。

她接过金簪，指尖触到冷血的颗粒。记忆像潮水，忽远忽近。那晚的月色，她看过。那扇半掩的门，她好像推开过。可什么也没有，只有空白和一段被扯断的时间。她把簪子贴近鼻尖，发现上面残留一股淡淡的茉莉香，不是她平日的香。

老婢低声说："娘娘，外头正说着呢，若这簪真是当夜遗落——"她停了，声音里堆满了无法说出的结。"那夜可不是常事，宫里有人动了手脚。"她的话像一把钥匙，开启了很多锁，但每把锁里藏着的都更黑更紧。

她闭上眼，眼睫上的月光像碎银撒下。她的手握紧簪，指节发白，像按住一根将要断的弦。片刻的静默里，只剩瓦上的水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，滴下去又带起回声。

她忽然放声笑，声音很小，却像石子投入池心，激起圆圈："如果我记不得，那就证明有人想让我记不起。"她放下簪，动作慢得像放下一枚棋子。"很好。既然有人要我忘记，我就从现在开始记到底。"她抬头，灯光映在眼里。不是柔和，是决绝。

门外刹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殿门被人粗鲁推开的声音。有人大呼："回来了——"声音在廊檐回荡，带来冷风，也带来一个名字。她听见了，像刀片贴过皮肤。她站得更直，手指把簪子捏得生疼。那名字在空中落下，把她的世界劈出一条新的缝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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