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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像一把慢刀,把院子里的光削成几条薄片。柳树垂下的枝条在冷风里摆动,雪还残在枝梢,像没落的白纸。脚下的石板湿冷,踩上去会发出低声的、迟到的吱响。
柳无邪站在门廊下,背靠着斑驳的柱子,手里捏着一只旧烟盒,烟盒的漆已经被磨成暗色。他不吸烟,只是指尖在盒缘转着,像在数呼吸。眼角的余光不时越过窗棂,盯着那条从前她来时一定会经过的小道。
门吱的一下开了。徐凌雪的脚步轻,像把雪一步一步放在地上,不敢惊动什么。她停在门口,手里拽着一件薄大衣,袖口还带着些雪粉。声音很平,像把字一个个摆整齐才说出来:“你还在这里。”
柳无邪把烟盒塞回衣袋,抬眼,嘴角不动。他说话像掰木头,短而干:“该走的都走了,留的才会留下。”
徐凌雪没有立刻进来。她的眼睛在门框上搜了一圈,停在那道被光削薄的刻痕上。她伸出手,指腹摩挲那处旧刻,指尖压出一条暗纹。声音慢了,像是把见到的事先排好顺序:“你把我的名字刻在这里,记得吗?很多年前。”
柳无邪闻言,指尖猛地更用力地缠了一圈,只听见关节响。他笑不是笑:“刻了又怎样?刻字容易,忘记难。”
屋里有一只小木箱,盖着灰。徐凌雪迈过去,指尖掀起箱盖,动作很轻,好像怕惊起什么旧梦。木箱里叠着几件孩子的旧衣,颜色褪得像被风擦过;最上面有一只小鞋,鞋面被洗得棱角都软了,鞋带结得歪歪扭扭。
她捧起那只鞋,手指按进布里,像能压出声音来。柳无邪的眼睛猛地亮了三分,却又立刻暗下去。他的声音变得很低,也很稳:“她穿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。圈圈涟漪荡开,牵动空气里的每一处灰尘。徐凌雪的手指颤了几下,把鞋放回箱里,动作为之一滞。她问得很慢,像是先把问题在心里翻了个面才敢放出来:“谁的——她?”
柳无邪吐出一口冷气,鼻息里是冬日的粗凉。他没有回避,反而更近一步,声音里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:“五年前,一个叫小冉的女孩子。她来了两次,都走得很急。你走后,她留了这个。我以为你会回,所以我把它收好。”
一句话,把时间切成两半。徐凌雪的喉结动了一下,手里无意识里攥紧了大衣的领口。她的语速忽然快了,却仍旧保持着那种陈述的平稳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名字,为什么连一次电话都没有?”
柳无邪的眼睛里有一条旧伤口被撩开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背,像是在看自己指纹的走向:“我怕你回来了,会把她也带走。怕到时候我连看着你走路的权利都没有了。”
风在此刻更冷。门外的柳枝影子垂进屋檐,横在两个人的脸上,拉成一道道黑线。徐凌雪的声音里开始有裂缝,像薄冰开始咬嚓作响:“你把我的名字刻在门框,却在我离开后,把另一个名字放进了我的院子里。”
柳无邪听着,笑容微微歪了。他把手伸往木箱,指尖摸到那张被褶皱压烂的纸条,从中抽出一角,递给她。纸条上,最清晰的一行是孩子歪歪扭扭的字:妈妈给我讲雪的故事。底下,有一个男人的笔迹,字很小,压得近乎扭曲——凌雪。
徐凌雪的眼睛瞬间干了。她没想到这纸条会像这样被保存,也没想到那一行字的笔锋里会有他的字。她的手在纸上抖了两下,把那句“妈妈给我讲雪的故事”读出声音,声音像被抽空的钟:“她以为你会回来。”
柳无邪的嘴唇合了合,屋内短得能听见心跳。他突然说了一句,声音清得像刀刃:“她一直在等你,凌雪。不是我。”
那句话像最后一根弦断了。徐凌雪站着站着,眼神里有东西裂开,像被掰断的琴弦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她转身,雪白的外套边角粘了两点从未融化的雪,步子向门口,步子很稳,却像拖着整个过去。
门开时,风把柳树的影子倒在她背上。柳无邪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仍握着那只小鞋,像握着一片无法还原的时间。他把烟盒又掏出来,空空的。嘴里自言自语,低到屋里只有墙能听见:“等你回来。”
徐凌雪脚步停在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,眼里有东西叫着要出来,她却只说了一句,声音平静得像死水:“你等错了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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