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最后一盏台灯,黄光贴着粉笔灰,像贴着皮肤。雨在窗外慢慢褪色,雨点的小声敲击跟着钟表的滴答交错,像两个人互相考问。陆老师的手指沿着卷纸的边缘来回摩挲,指节上有薄薄的白粉。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先是迟疑,然后是急促,鞋底抬起又落下,像棉布包不住的慌张。
门开了。陈凡站在门框里,肩膀湿着,头发贴条,一只手死死攥着试卷,另一只手往口袋里塞。声音短,像是从喉咙里剥出来的:"老师,给您——"
陆老师接过试卷,没有看上面分数。他看的是角落里一张小小的、折得发皱的照片。照片里一个女人靠在病床边,眼眶湿着,手里握着医院的单子。陈凡的手缩了一下,指节泛青。
陈凡的口气变得更薄:"她说……离不开这钱。她……我就抄了两道题,老师,真的就两道。"
陆老师抬头,眼里没有责备只有积了灰的平静,他的声音很干,像擦黑板的布:"先说实话,别绕弯。"他把照片放在台灯下,光照得纸边透明。雨声把教室隔成两层,像玻璃珠子分在不同的世界里。
陈凡吞了口口水,唇边有烟的味道,他的语速快,断句不规则:"我爸走了,家里就剩她。她每天清晨发几个发票,药单堆得像书——我每天去补课还要去工地。钱根本不够。老师,你要不信我就随便说,可我没骗你,真的。"他把手指敲在桌面上,敲声像急救。
陆老师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笔放下,手掌摊开在灯光下,看着那几条老茧。他的声音出来时,节奏慢,像在计数:"两道题,还是整个答案?"
陈凡闭了闭眼:"整套,后来我又撕了几题改回去。老师,别说我没良心,我就是想快点把钱凑齐。"他瞪大眼,却又马上缩回去,像被寒风戳到。
窗外,一声更大的雨落下来,砸在玻璃上,整个教室像被重按了一下暂停键。陆老师站起来,向黑板走去。他取粉笔,写下一个字,慢:诚信。粉末在字上抖落,像小石子。
陈凡看那字,嘴角抽动。他的语言变得粗陋且直:"那我妈会怎么活?你说句能当饭吃的话试试?"他的话里没有哀求,只有被压成煤块的愤怒。
陆老师停下笔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训斥,也没有恳求,只有时间累积下来的疲倦和一记决断:"我不是来替你争饭的,陈凡。我是怕你把偷来的答案,错当成了一条路——踩着它走下去时,你会发现那条路两边都是悬崖。"他的话短,像扔下的石块。
陈凡的眉眼动了。鼻翼抽动,他压低声音:"那你想怎么训我?把我挂在公告栏上?把成绩贴门口?"语气里带着一股要爆发的粗糙。
远处门廊里,老清洁工李伯的拖把发出咯吱声,他推门进来,只说了一句:"别把孩子逼到绝路上。再说,孩子不是你的影子,你的失败也不该做他的绊脚石。"话很短,像一刀割完了就收起刀柄。
陆老师把照片折好,放回试卷里。他没有指责,也没有破口大骂,反而拿出一本旧练习册,翻到背面,把一页撕下来递给陈凡:"这是一份补习名额的名单,报名费分期可以交。你要是真想改变,别再用偷的捷径去买别人的同情。明天早上八点,图书馆门口。想来就来,别来就算了。"他说完,像扔下一枚硬币那样,把选择交给了他。
陈凡接过纸,指尖碰到纸边,手一抖,像被扎了一下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钟仍旧低声。两个字在空气里没有声音地掉落:选择。
他转身要走。陆老师又叫住他,声音里有一种不肯放手的温度:"别让我看到你第二次抄。不是因为规矩,而是因为那会把你剩下的每一次努力都弄成赝品。"他伸手指向窗外尚未完全散去的雨线,那条湿的街道被路灯压出一道亮带。
陈凡在门框停住了,肩膀像是有人从背后扯了一下。他的回答很小,像在收章最后一口气:"知道了。"然后他把那张照片紧紧塞回试卷,脚步急促地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,只留下一串拖鞋的咯吱声,和台灯下纸张上的一道新折痕。
台灯里的字迹被时间慢慢抹去,只剩一圈灰白,像是刚刚被人擦过的伤口。陆老师伸手关灯,黑暗里有一块潮湿的影子滞留在讲台上,像一瞥来不及说出的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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