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细碎的铜钱从瓦檐上接连崩落，院里的青石板被打出一圈圈黑。灯油在檐下忽明忽暗，影子被拉长又缩回，像两个人的呼吸。师父坐在旧木几后，背影薄得像纸，手里捧着一盏茶，指尖有茶渍也有抖。

徒儿把木盒摔在几上，声响短促，打断了雨的节奏。盒盖弹开，里面露出一条已经发灰的布带和几页信笺，纸边被火烧过的焦痕还在散着淡淡的烟。徒儿站着，裤腿湿了半截，双手是指甲缝里的泥。

“你就别装了。”徒儿的声音像磨平了的刀，粗糙，却分明带着一个人呼吸的节拍，“我娘写了这信，给你。你看见了，没回她。你说你……为师没闲事，就是顾门面。她等了一年。等到门被人踹开，等到人家把她抬出去，你却没来。”

师父的手在茶盏上转了一圈，指关节白出一道道坚硬的纹，声音被压低，像多年不曾用力的弦，“为师有难言之处。为师顾得了门面，却顾不了她的事。你要问，便问为师为何不去——为师有规矩，……有更大的盘算。”他停下，语气里有老人的算计，也有无奈。

“盘算？”徒儿笑了，笑里有冷。雨声像刀片落在铁皮上。“你安排午夜福利视频进城收租，收的人家就被撵走。你说要稳，叫我把人吓走。我把人吓走了，那人回头，带了火。你知道我娘是谁，师父。”徒儿把信摊开，纸上泪渍像盐斑，“她写：为师，救我。你回了句‘容我片刻’。片刻，是两日，是三日，是再不回来了。”

师父终于放下茶盏，茶水在盏里晃了晃，溅出一圈小波纹。他的声音更低，像从深井里拉上来的一根绳子，“那夜我在门外。木门被踹的时候，我听见她喊我的名字，也听见你在楼下喊火源在哪。为师去晚了，是为师算错了。若说这是借口，也该是为师的错。”

徒儿像被针扎了一点，又笑出更冷的声音，“错？错就够了吗？你说有规矩，我跟随你是因为你说话像舌头有力。你教我刀法，教我看人。你教的东西，我全记下了。你教的忠诚，也装进我的胸口。我以为给你命陪，你就给我整个世界。结果我给了命，你给了沉默。”

一阵风从门缝里窜进，带着泥土和纸灰的味道，覆在两人的脸上。师父的眼角有个旧疤，雨水顺着疤往下走，好像刻意要把那道旧事冲淡。他伸出手，手指颤得像在拨什么，终于按住了那张信，“为师若能重来，必……必不再如斯。”

徒儿猛然将手伸过来，抓住师父的手腕，拇指压到那道旧疤上。力道突然一沉，像把千斤话往胸口压。徒儿的指节发白，声音收得更紧，“重来？你能重来吗？你能把我娘的夜从我记忆里拨出来吗？你能把她从那担里抱回来吗？”

师父闭了闭眼。灯光在他脸上滑过，照出岁月刻下的每一道线。他把徒儿的手放回去，未曾挣脱，却也没有拉紧，“若是为师能重来，为师第一个去的就是她屋门前。”话说完，像丢下一块石头，沉得院子里短暂地安静。

徒儿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试图咽下一口苦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件小物件，递到师父面前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铜铃，铃面刻着一枚花纹，边缘磨得光滑。师父的手指碰到那纹路，像触到旧日的叹息。他的眼神在铜铃上凌乱了一秒，然后很快收拢，像把一个人收进匣子里。

“你要我饶你？”徒儿的声音忽然低了，变得很近，像雨下一刻的低频震荡，“你当饶是个动词就能用？你当我欠你个活命？”他把铜铃按回师父掌心，手却不肯放开，像是握住一个刚要溜走的念头。

师父听着，眼里有光也有灰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那只手松了松，像放下一件旧衣服。院门的链子在风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，像判决的落槌。徒儿抽回手，雨水沿着袖口流下，滴到铜铃上，发出清脆却冷的声。

最后师父仰头看向檐外的雨，声音很轻，很远：“为师伐。”

徒儿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胸口猛地一滞，像被谁从背后捅了一刀。雨声把话吞掉大半，只剩下一枚铜铃在掌中颤抖，发出孤单的回响。灯火像被吹了一口气，忽明忽暗，院里只剩两个人的影子与一个未能成形的原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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