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像一张洗过的布,薄得可以看到屋外松针的影子。练功厅里只有一盏油灯,灯芯吐着懒烟,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黄。师兄在木垫上重复动作,手背磨出老茧,动作里有力道也有倦意,呼吸稳而浅,像是在和自己打赌。
声音来了,像冬天的风。师弟的脚步轻,脚尖不踏声,门只响了半下就关上了。他站在门边,袖角整整齐齐,声音柔软但清晰:“师兄,又练到这么晚。”
师兄没有转身,只是鼻子里冷哼一声,语气短促:“有谁会来管我?”话像石子,砸在静谧里,激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波纹。他停了动作,肩膀颤了一下,手指收紧成拳,指关节白得像纸。
师弟走近,步子不急。他在离师兄一步远的地方停住,手里捧着一只瓷碗,碗里是冷却了的茶,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。他把碗放稳,声音低而规矩:“师兄,你出手总是匆忙,袖口又撕着了。”说完,手伸过来,指尖轻轻拢住那条破处的布。
师兄抽回袖子,声音里带了刃:“别碰。”但手却没脱离地面,像是要支撑自己不倒。师弟的指尖落在那处薄薄的旧疤上,触感像把温度按到旧事里,他的声音仍旧淳厚:“这道疤,是当年你一个人闯祸留下的。可你从没跟任何人认过错。”
那句话像针。师兄的手微颤,眼底有东西一瞬晦暗又被他压下。他低低吼了句粗话,话没组成句就被吞回去。师弟没有笑,笑容里有算计也有耐心:“师兄当年的样子,师父还常念叨。可在外面,人心细如针,等的只是你露出裂口。”
师兄站起来,脚步重。他靠近,声音像砸在石头上: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师弟侧过头,看着他,视线平淡而精准,像一把定海针:“我想你知道,站在高处的人,容不得一滴污渍。你也一样。只是你从来不收拾自己,那些污渍就都落在别人头上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师弟的手从袖中抽出一枚简朴的佩符,掌心还粘着红点。他并不藏,也不掩,那红点小而鲜明。他把佩符放到师兄面前的木桌上,手指并拢,动作像在交账:“这是你当年的证物。有人送回来了,说是‘师兄不配用’。”他的声线平静,像布条被慢慢撕开。
师兄的脸僵住了,颜色像被扯散的墨。木桌上的佩符在灯光下一闪一闪,红点像是从别处挤过来的血。师兄伸手去拿,手指颤得厉害,碰到那红的瞬间,像被烫到。师弟没有阻止,他只把手搭在桌沿,指甲压着缝儿,眼神平静得近乎冷。
师弟收回手时,拇指上沾了点血迹。他把拇指在师兄的袖口上轻轻一抹,血迹在旧布上蔓开,像是给旧疤又添了一道裂缝。空气像被割薄了。师弟说得非常安静:“师兄,你信仰的是高地与尊严,可现在连自己的符都没人敢替你收好。你还想要谁来痛恨你,谁来爱你?”灯光下,师兄的胸口终于塌了一个口子,沉得像要被整个世界吞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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