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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在青石阶上,溅起小碎音。林沉按着门楣,湿了袖口。他的手指在衣襟上抹了两下,像是在抹去某种记忆。院里灯不亮,却有油灯从里间透出金色的袅烟,空气里是茶和烟、还有一种他记不清的花香。
门开了,秦婉扶着门框出来,声音像绸子落桌:“来了。”她不迎门,只在门边站了一个曲线,灯影把她的侧脸刻成两层。林沉点头,声音平稳:“谢婉姨见面。”
屋子里有三个坐位。右手座上坐着个男人,粗脸,袖口有泥,叫周三,话像短棍:“快坐。别站着,冷得慌。”他说话干脆,字短得像砍下来的柴,带着南方的卷舌。
林沉坐下,把雨点从鞋面蹭掉,手里的公函折得干净。他看着桌上的茶,茶碗冷了半圈。他的眼角微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触。
秦婉合掌,声音柔却带重:“这事儿,你也懂,不是拍胸脯就能成的。项目要有人推。有人拿点东西,自然有人上门。你不愿——也可以换条路。”她的语速不急不缓,像在讲一桩惯常的买卖,每个字都磨得光亮。
周三在旁抽烟,鼻子里吸出个短音:“她拿钱多。包得死稳。你想要位子,别把脸撅太高。你又不是第一次上这么场局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把烟蒂在碟子里捻碎,碎屑像小旗。
林沉把函递在桌上,指尖留了三个细红圈。他的声音沉:“我不是卖官的那种。”
秦婉抬眉,眼里一笑:“世上也不缺那种人。”她伸手,从案边的紫檀匣子里抽出一小包布,动作像拂去尘土。布的边角露出了一角纸。
林沉的手收紧。桌上的风铃被雨敲紧,叮当声短小,像心跳。他没有说话。
秦婉把那张纸摊在茶盏旁。林沉俯身,看见几笔歪歪扭扭的字:小楠画的。很大的字——“爸爸别回去”。笔迹是孩子的,蜡笔没完全按下,墨色断断续续。旁边还有一处浅浅的指印,像是被撕开时留的。
屋里突然静止了。周三咧嘴一笑,“挺会写字的,小时候学得快。你不是说家里托着?她还在乡下等你爹回来呢。”话里没有同情,只有陈述。
林沉的呼吸慢了。他的脑里像有个钟,嘀嗒得清楚。那些年他把家留在南边的老屋,留给母亲和孩子的承诺,现在像一张薄纸,被人折成几刀,塞在他面前。他伸出手,隔着纸,想要摸那几笔蜡染的弧线,指尖却空空的。
秦婉把手指放在字上,指腹温凉:“小楠很会等人,你知道的。有人带她来帮忙,扔在院里。她会画,会写,会记人。她很懂得记账。”她说“记账”时,嘴角的笑里藏着刀。
林沉忽然看见案上的账本。翻开,名字列得整齐,数字像冷刀压印。他的名字也在那儿,旁边一款讯号,和一个月前的数目。笔迹是别人的,压得深。
周三把烟弹往桌上一掼,声音低沉:“人走了,就有人替你算账。你要的位子,得有人给钱。给过的人,名单上有;不给的,名单上也有。”
林沉的手在桌边颤了一下,指关节亮出白来。他想到母亲的旧戒指,想到童年的后门廊,想到那张曾让他落泪的照片。他把那张童稚的字片折好,放回秦婉递来的包里,动作像是把自己的一块心脏塞回布袋。
屋外的雨忽然停了。灯光在水面上跳了一下,像是有人把刀子擦亮。林沉抬头,声音清冷而薄:“你们要的,是我的名,还是我的家?”
秦婉笑得更浅了,手指在布包上摩挲:“二者都要。若只取一个,便不公平了。”她的眼神淡得像白瓷,里面住着年的计算。林沉握拳,指甲陷进掌心,疼得真切。
门口木屐声响起来——并非来客,而是楼上吱呀的一声,像老屋里板条翻了个身。林沉听见了,听得清楚:像孩子在屋顶上学会叫父亲的声音,短促、急切,尾音里带着个问号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,纸包已合,手进去又抽出那张折好的“爸爸别回去”。灯光把字影拉长,像被刀切开的心。林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纸塞进口袋,像把一枚子弹藏进胸口。
秦婉合上手中的紫檀匣子,声音很轻:“三日内给午夜福利视频答复。晚了的人,连孩子也等不到你回家。”
林沉站起,脚下木屐撞到了桌腿。那一撞的声音,被房间里的灯光放大,像一颗石子,扔进了他心里未平的水面。门外的世界湿漉漉,空气里带着被雨洗过的清冷。他抬脚,跨过门槛,背后是未说出的名字和一张孩子的画,像两把同时向他敞开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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