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小，像有人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敲节拍。走廊灯光斑驳，家具的影子一节一节地挪动。林笙靠着门框，手心还有泥巴，指甲缝里浅浅的黑线像地图。他听见屋里有人把杯子放回碟子上，声音干净而有余音。

门开了，顾姨站在门内，衣角整得像刀锋。她的声音短：“进来。”没有招呼，也没有看他的眼神。她每说一个字，都像是在盘点什么。

林笙跨过门槛，步子轻。他的鞋尖擦过地毯，发出一种吞吞吐吐的细响。他看见桌上那只瓷杯，杯口有一道细裂，裂缝里渗着茶色。林笙伸手，手指颤了两下，像是忘了动作的顺序，然后又缩回。

顾姨的目光在他脸上过了一遍，停在他额角的一个新疤上。她没有说救赎，也没有同情，只有盘算：“别做出格事。”

林笙点头，像答题。声线平缓，带着一点喉音：“知道。”他的话少，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重复——人们习惯听见他的“知道”，用来结束别人的问题。

屋里又进来一个人，脚步轻，鼻音里有书页的味道。小李是学校里给他做过评估的老师，戴着眼镜的鼻梁上有一条红痕。她看他的方式缓慢，像在读一首短诗。她弯腰把一盒糖果推进桌角：“笙，别怕，吃点。”她说话带着问句的尾音，让人想回答。

林笙抬手接过，指尖几乎要触到糖纸，停了。屋子里瞬间静了，钟走了一下，齿轮的声音咬着空气。林笙把糖果放到口袋里，更像是藏起一个秘密。

顾姨忽然转过身，从抽屉里掏出一件小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蓝布鞋，鞋头磨得发白。她把鞋放在林笙面前，手指指着鞋底：“这是林辰小时候的，看看合不合脚。”说完，她的声音收得更紧。

林笙蹲下，蓝布鞋在他掌心里像一片被压碎的云。他伸出拇指，摸到缝线里藏着一段刺鼻的胶痕。鞋里面粘着一张小小的名牌，字迹歪歪扭扭：林辰。那一刻，空气像被人扯开一条口子，冷到骨头里。

小李的手停在半空，她的声音轻了：“他……确实很像。”但话还没说完，顾姨的眼里有了火，像冰面裂出红光：“像不代表是。”

林笙低下头，呼吸变得浅而断。他记不得林辰的模样，街上几个孩子的笑声都像是别人的录音。但那只鞋的缝线，在他心里扎出一枚小钩子。疼。他想说些什么，舌头打了结，最后只出了一声短促的，“对不起。”

顾姨没有回答，她转身去开卧室的门，门扣碰撞的声音轻得像刀刮玻璃。她说：“把房号记住，门口的时间表别乱动。有人来，别问。明白了吗？”这次她的语气里带了命令的尖。

林笙站起来，鞋在手里像个活物。屋外雨仍在下，窗边的一盆枯叶微微颤动，把雨声分成了两段。小李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声音像放低的琴弦：“你不是傻子，笙，你知道吗？”

林笙的眼神空着，像被人抽走了底色。他把蓝布鞋捧在胸口，像抱住一张不知道来历的脸。门合上了，房间里只剩下瓷杯的裂纹，和那双鞋里贴着的名字。在门缝里，一束灯光瘦成一条光柱，斜斜地落在他的手背上，像一把刀割出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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