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屋顶慢慢撕纸。门锁咔嚓一声，灯光从厨房的缝隙里漏出来，暖黄色的水雾在门框上抖动。包还没放稳，鞋跟就踩进了水渍，冷意沿着脚背爬上来，他站在门边，听见汤勺敲碗的清脆声，听见有人在低声咕哝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他看见周沐背对着自己，肩膀湿了半截，袖口卷得很乱。灶台上汤锅冒着细小的水汽，他的动作不慌，但手指间缠着一种旧创可贴，薄得像纸。周沐抬头的时候，眸子里有光，也有戒备。话没有绕弯儿，像砍断的木棍：“回来了。饿不饿？”

他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，低而平，说完却不等回答就把碗递过来。碗沿还有热蒸汽，他能看见碗里碎面的影子像小船在摇。他接过去，手微颤，手背的血管像被灯光刻出来的地图。周沐伸手整理了下他的衣领，指尖触到脖子，那一瞬短得像电闪，周沐的眼里颤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收回。

“怎么把手弄成那样？”他问，尽量让声音像问天气，不想把问题拉成战场。

周沐撇撇嘴，话又短又生硬：“门夹的。笨手笨脚。别瞎想。”他把汤勺搁回锅里，动作有力得让汤面跳了两下。厨房里只剩下水蒸气和这两个呼吸，和外面雨的拍打声形成两种节拍。

空气里有个没被说出口的名字。过去的夜里，他走得干脆，从不回头；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把话咽在喉里，像把刀片藏到掌心。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夜的沙发，周沐把枕头拉过来，说“别冷”，然后把一本旧书翻给他听——他记得那样清楚，像是别人的温柔。

“你又要走吗？”周沐的声音忽然小了，像是把刀收进衣兜里再敲一声门锁。他没有看他，只盯着汤里一块漂浮的菜叶，指节绷得白。他以前说过，走是为了不让彼此习惯成伤，可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借口。

他停了很久，窗外的雨仿佛放慢了拍子。终于他说：“我没有那么狠。”声音像翻旧照片，一点点被轻揉。周沐冷笑一声，笑里有盐：“不是狠不狠的问题，晏，你从来没等过人。”

这话像掌心里的针，扎进他心底。一时间脑子里全是过去的影子：公交站台的晚风、一个人吃完的外卖盒、没有被等候的手机屏幕。他想反驳，却发现舌头铅似的，声音爬不上来。

周沐起身，步子不急不慢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条子，纸角已经卷黄，像是被手揉了很多次。他把条子递给他，手没有抖。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是他的：别走。只有三个字，像一颗玻璃弹珠，透明却冷。他的胸口被这三字撞出空心，疼得清晰。

他看着那笔迹，目光越来越沉。周沐的嘴角抿了又开，像要说什么又收回。厨房里突然沉得听不到雨声，只剩下两个呼吸的回响。他伸出手，指尖碰到那张纸，触感温度像初春的冰。周沐靠近，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，轻轻按住。

“别再走了。”周沐说，声调回到最初那种短促平淡，却有一条刀线藏在里头。他的手很热，贴在冷得发疼的手背上，像要把温度命令给这个房间。门外雨还在下，门扉的影子被闪电拉长再缩短，像一只等待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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