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室里湿得像被人煮过。玻璃上水珠顺着条纹滑，外面的雨声被厚重的叶子拆成零碎的节拍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，指尖的温度在雾气里瞬间散掉，像个借不回的影子。

门被推开。没有宣告的脚步声，只是一阵带着泥土味的风。是他。衣领还带着雨，头发被水压得贴在额前，眼睛不笑，却亮得像以前。她抽回手，指甲在掌心划出一条白线。

他站在绿植之间，像站在两个人的时间中间。说话不多，但每个词都擦着边来。“好久。”他把手里的小包放在一旁的木桌上，纸皱得像折过的地图。

她笑。笑得很快，像按了个暂停键再放回去。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冷静，像把一件往返的衬衣熨平。“什么时候回的？”

“昨天。”他说，字简短，像钉子。“昨天下了车，我就来找你。”

她看他，像翻看一本曾以为已经读完的书。过去的边角仍旧泛黄，那些断句的地方她记得。“你离开的那几年，你都没有来过学校。”她的语气平稳，但手臂在肩膀处有轻微颤抖，像在抑制想把他揽进怀里的冲动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进包里，摸出一本小册子，封面磨亮，边缘被翻得软了。那是他们小时候的“愿望册”。她的字，歪而稚嫩，笔锋像淘气的蚂蚁。她的心头忽然被一根针戳了一下，多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字了？

他翻到一页，慢慢放在她面前。那一页上她写着：十岁要和小杰一起爬上学校的最高梯子；十三岁要给彼此写信不分开。那行字下面，他用拇指压着，有一处被水渍浸过，又被擦拭得发亮。“你忘了这一条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近。“你写‘永不分开’，然后那年暑假你跟着妈妈搬走了。”

她的眼睛突然湿了，但她眨眼像计算时间一样精准。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她说，字句里带着校刊式的疏离。“是家里的事。”

他闭了闭眼，像在整理一件旧衣服的口袋。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头，把指节放在那行字上，指尖的纹路压出一圈淡淡的痕。“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，怕忘了。怕某天你回来，我忘了怎么叫你。”

她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一种潮湿的空缺；像十几年的雨水在底下匯成一条暗河。她没想到这本小册子在他手里，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过去的承诺刺疼。

他抬头，眼中突然有一种决绝，语气却很干脆。“我这一走，学会了怎么不说话。你会觉得我不在意，其实是我太在意了。太怕一说，就会散。”

她看着他，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。她想说很多话，但每个词都挤在喉咙里不肯出来。窗外的雨按着节拍，像有人在反复敲打一个决定。

他伸手，把那本册子合上，放回包里。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，像是想把某个名字按进去。然后他抬眼，声音非常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楚了边界。“我回来，不是为了把你带走。是想知道，你会不会把门开一条缝，让我住进去。”

她的手在包沿上无意识地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像昨天下午他们一起擦黑板时的习惯，简单而熟悉。她的声音终于出来，柔软却有力量。“我怕把门开了，你就又走。”

他的笑很短，像被剪过一样。“那你就不要关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多年不曾有过的认真。“就算我走了，也要你知道，我曾经来过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雨继续，温室里的每一片叶子都显得过于清醒，水珠在边缘抖，像要掉下来。她想把他拉近，也想把自己推远。记忆像被揉碎的玻璃，刺手也刺心。

他站起身，包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了某种责任。临走时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小小的布条，是她小时候给他系的发带，褪色却被小心缝好。“你丢的那天，我捡了。”他说。“我一直把它绑在书包上，像个信号。”

她的手颤了一下，终于伸过去接过布条。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，像被抽走了气。她看到布条的另一端，有一行淡淡的字，几乎被时间磨平：‘记得我是谁。’

她闭上眼睛，很久，像在数呼吸。然后睁开，声音低得像地下的水流。“你现在想不想走？”

他转身，脚步停在门口，雨光在他肩上匀成冷影。“不想。”他回头，目光像把那本小册子放到了她手里。“但我不敢保证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。雨的气息挤了进来，带着湿泥与铁轨远处的汽笛声。她把布条攥在掌心，像捧着一个烧红的灰烬。外面世界宽阔，不肯等人。

他走出温室，脚步在石子上留下两行清晰的印子。她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的名字像被雨一并带走，但又落在门槛上，孤零零的。她把手里的布条压得更紧，像是要把整个过去压进胸口。

门慢慢合上。最后一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，像一条被剪断的誓言。她忽然想起那年孩童时代，她把一件东西丢在了秋天的田埂上——不是书，也不是玩具——而是一个决定。她现在能感觉到它凉了，像被雨洗净，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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