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教学楼的屋檐滴下,有节奏地砸在地面,也敲在心里。走廊里湿了一层光,鞋底碾出细碎的水花。我的书包带还挂着粉笔灰,指节有一道老茬。光管发出轻微的嗡响,像没睡好的心跳。
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世界。晚晴的影子贴在窗玻璃上,和外头昏黄的路灯重叠成两个温柔的轮廓。校服下领口湿了一小圈,发梢上粘着几滴雨。她抬手撩了下头发,动作里有分寸,像整理书页那样仔细。眼神收得紧,像把所有可能的破碎都先藏好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我一句话,短浅,像关门声。
她转过头。声音不急不慢,像走廊里那盏灯的余光,“你说得像是时间欠你似的。”话里有笑,但嘴角没上扬。语速从容,像教室里做笔记的手。
脚步在身后靠近。说话的人有鼻音,词句粗糙。那个男生靠在隔壁的储物柜上,笑得像刚咬碎口香糖,“哟,贴身保镖,今儿又值班?给我看看,能不能挡下一拳?”他的声音像旧皮靴,踩在我耳膜上。
晚晴没有移位。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转了转一个扣子,节律很轻。空气里飘着雨腥和墨水的余香。她说:“别当戏。”
男生推开一步,手掌的指节白了。动作里有赌气。言语里有预设的胜利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皱成一团,像准备投掷的石子。纸丢出去,落到她膝上,像雨打叶子。
晚晴蹲下去,指尖触碰纸边。她没有急着打开,指腹按着那处皱褶,像按着一块痛处。走廊的灯光拉长她的手影,指缝里能看到小小的芥末色灰。
我想上前。想把那张纸一把夺过,想用力把那张纸揉碎,想把那人的笑脸踩得碎裂。但咳嗽在胸口攒着,像没出声的拒绝。我的手停在她后背,指尖点着布,温度传出去又收回来。
她摊开纸。里面不是威胁语句,也没有粗暴的侮辱。只有一幅稚嫩的画:一只纸船,靠在一个用蜡笔画的小码头上,旁边有两个歪歪的字,笔迹小而歪——“舟舟”。
我的肋骨里像被针挑了一下一下。那两个字像钥匙,转开了尘封多年的一扇门。我记得那是我小时候画的绰号,记得屋里那盏油灯的味道,记得母亲在窗台边叠纸船给我,记得后来一次没有理由的离开。
晚晴抬头。她的眼角有湿,光还没有落下去。她说话,语气像裁纸,“我一直记得你画的船,记得你说过不会让船沉。”声音干净,像清水刮窗。
我想说:那是我的秘密,不该有人翻动。但舌头在口中生硬。外面雨更密,像有人在背后拉紧了帘子。走廊尽头的门,在无风的夜里,被人从外面关了一下,声音低沉,像盖子落上。
男生笑声被闷住。他的嘴巴大了一秒钟,那笑声像被扯断的线。午夜福利视频都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,听见了楼梯上有脚步慢慢下来,听见了深处有东西被放下——沉重,和冰。
她伸手,把那张纸卷起,像包着一个秘密。指尖颤了一下。她把纸递到我面前,平平地,“你记得就好。”
脚步靠近。光管的嗡鸣里,有人低低地叫了我的名字,带着我从没听过的平静。雨声像线被割断。我的心猛然空了。
她的眼神不再温柔,也不是挑战。像一把淡淡的刀放在我胸口,轻轻一碰,就能划出冷意。她说,“李舟,别把船留在岸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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