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雨把城市的边界冲得模糊，楼道里只有水滴拍在瓦楞棚上的声音。她刷门，钥匙在掌心里冷了一下。屋里是熟悉的热。蒸汽从水壶口冒出来，把厨房灯罩映成一圈薄薄的光晕。李青把伞倚在门后，脱下湿衣时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胸前那枚旧扣子——昨天洗衣服时差点断了，却一直没去买新的。

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孩子的画，彩笔乱成一团，中间两个拇指大的字：亲爱的。字下面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笑脸，笑得像被雨冲褪了边。她伸手，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角，纸背传来油墨的温度，像是某个下午被贴上去的。

赵磊坐在餐桌边，灯只开了半盏，侧脸被阴影切成两块。杯子里只剩半口茶。桌上散着几张收据，纸张被揉得起褶。他看她进门，声音像门外的雨一样干：你回来啦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的？”她把外套挂好，袖口还滴着水。她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，像是把每个字先放在手心里，让它凉一凉再递出去。

他抬眼，简短。“早回了，趁着市区不堵。”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收据，像要把话放在那堆纸上盖章：“这些账你看看吧，我今晚加班。”话到了这，舌尖含着疲惫的味道，像用旧毛巾擦过。

她拾起一张收据。是酒店的——地址熟悉得像街角的理发店，他去过的那家连锁。下面有一个名字，她的眼睛在纸上停了一秒，纸纹像裂开的水面。她把收据摊平，像把一张旧照片抻直，手指微颤。

赵磊的声音忽然低下来，粗短：“你要是翻我的东西就别这么惊讶。”说完，他把杯子一口喝干，杯沿碰牙齿的声音清脆得像刀刃。厨房的钟咔哒一声，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像敲定一个不便说的结论。

她没有立刻反驳。雨打在窗台，节奏像人搬家的脚步。她把收据折成条，眼神顺着纸上的字往回抬。五分钟前，她还在超市里听见孩子笑，说爸爸买了个新的小车给他。她记得那晚赵磊把一只塑料小车递给孩子，孩子在地上滑行，眼睛亮得像新抛的铜币。那时候她以为在屋子里搭建的是全本的图景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，认为孩子需要两个爱人？”她的声音带着冷，像没煮透的汤。

他翻了一个白眼，嘴唇抽动：“别扯这些玄乎的。工作上应酬，不代表什么。”他说到“应酬”时笑得短促，仿佛把笑掐灭在喉咙里。话语像是补丁，试图遮住从收据撕出的缝隙。

她把收据放回桌上，随手把那张孩子的画翻过来。背面被不小心折出一道折痕，折痕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粉色纸条，角上有一圈香水的微粒——不是她用的那种，带着甜腻而陌生的香。她抓起纸条，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有掉下来。她把它摊开，纸上只有三个字：亲爱的爷。字迹清秀，像孩子在照着课本练字。

时间像被热水一倒，变得浑浊。她把纸条塞回画后，手指不自觉地把孩子的图案抚平，像怕把什么抚皱。赵磊看着她，眼里忽然有了别样的慌张，那慌张像被铁丝拧紧的口罩，把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挤走。

“你别想着做戏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里带着点粗糙和怕输的倔强，“午夜福利视频别闹了，好好过日子。”他的话短促，不堪一击，却像刀片反复划过厨房的空气。

她垂下头，指尖摩挲着画纸的边角。雨越下越密，窗外霓虹在水膜里破碎成片。她站起来，把那张贴在冰箱上的孩子画取下来，轻轻叠好，往自己的胸口一塞。胸口不是空的，但有个地方空着，像抽掉了支柱的书架。

门口的风把门缝吹得微响。她走到门边，手指按在冷冰的门把上，指节泛白。赵磊的影子在灯光下长了一截，像一条不愿醒来的河。他朝她伸了伸手，那动作小而匆忙，像想抓住什么却抓不到。

她转身，眼里没有泪，但有东西在闪。她的声音低而清晰：“你带走你的收据，带走你的应酬。别带走他的画。”门合上的动作很轻，但关门声像断弦，留在屋里的只剩下茶杯里最后一点冷掉的茶汤，和冰箱贴上那两个拇指大的字：亲爱的。

更多有关闫妮《亲爱的》完本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