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雾气像淡墨被慢慢铺开，朝阳从雕花窗棂缝里探进来，一根细光斜在锦褥上。云箫的手指在簪子上来回转了三次，指甲的侧面磨出白线。她不敢看镜中的面色，低声数着发髻的边际，像在数一件将要断掉的事。

门口响了脚步，脚步轻，却带着泥的声音。小厮探进脑袋，声音粗短，带着乡腔：“大小姐，外头有人问你。还有——二少爷回来了，带了人。”

云箫抬了眼，动作慢了半拍，像在把心里一根弦拉长再松开：“二少爷回来为何不先报上名来？”她的声音绵，但每个字后都有余音，像是在布上绣针下的回旋。

小厮抓了抓头，咽声像被什么卡住：“他说——说有话当面说，别走漏。”他把袖子攥起，指尖有灰，没把话说得全本。

走廊里冷，木头散出旧尘的味道。云箫穿了外衣，脚步不快，却不回头，像要把什么留在房里。廊柱的影子落在脚边，像一道长长的等待。

顾青站在院门边，身上带着昨夜雨的凉意。衣角湿了，胸前一小块深色像被压住的地图。见她来，眼里先是看了看她手上的簪子，像是在确认一件物件未变。

他说话短，像砍柴的声音：“回来了。出事了。”

云箫没有皱眉，只是把簪子立在掌心，指尖有死的劲儿。她问：“出什么事？”

顾青把什么东西从怀里掏出来，手不稳。那是件干净的人家小物，包着粗棉布，绑着褪色红线。阳光下，红线像被磨薄了的血色。

云箫接过来，手指先是抚了布面，像看旧日账本。她的唇动了，但声音像被长夜冻住：“打开。”

布里，是只小小的布鞋，鞋面上还有补丁，线头被拉得乱。鞋里，有东西硬硬的，包着一层土腥。她伸手，一下捏出一颗小小的乳牙，白得薄，像被月光剥了皮。

空气忽然像被压扁。院里的鸟叫停了，风也停在了半步之外。顾青的鼻子动了动，眼里有条细线在颤：“在河边找着的。有人喊，没人敢去近看。”

云箫把乳牙放在掌心，手心的纹路像老旧地图的裂纹。她看了看顾青，又看了看那只鞋，眼底有冰裂般的冷，却不出声。时间像被折叠，折成一页页，她在页缝里找东西。

小厮在门口咳声，像想挪步，却被什么拽住。云箫忽然笑了一下，笑不是温暖，是刀在纸上划过的声音：“谁的孩子？”

顾青低下头，声音像石子落水，短而沉：“青梨。”

云箫握着那颗牙，指节白了。她把牙放到唇边，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能不能当作证据。她的鼻子里充满了牙的冰冷和河泥的苦味。

她抬头，眼里有那么一霎那的光，像破了缸的水往外溅——不是惊，是要冒出的答案。门外院落的影子长了又短，阳光斜过那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口的补丁缝隙里，还夹着一根看不清色的细发。

云箫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：“青梨—在哪儿？”

顾青抬眼，瞳里有个洞，风柄似的空着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一个名字慢慢吐出，像把某样东西从体内拉扯出来：“在河那边。有人把她丢在草里，还有—”他停住，像被隔住了咽喉。

云箫把鞋举到眼前，阳光穿过鞋底的线眼，把一个小小的脚印投在她手背上，像一枚烙印。她闭了闭眼，把乳牙放回鞋里，动作精确得像剥一枚老果。

门外的风终于又起，吹起了院中干草的味道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她把鞋包好，系紧红线，一声不响地把它塞回顾青手中，像把热的铁交回给冷的人。

她的声音出来时，像一把门被关上：“带我去河边。”

顾青站了一下，像听见一根弦断了。他点点头，转身，脚步沉得像带着沉重的答案。云箫在他后面跟上，衣襟未动，窗棂后，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把刀伸向前方。

门关上了。屋里只剩下簪子在褥面上的影子和那只被留在枕边的小鞋，鞋口微张，像一个咬住了秘密的嘴，静静等着被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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