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午后的院子洗成了铅色。屋檐滴下来的水珠在铁皮地上弹开,一个个小小的节拍,像有人在算帐。梅薇弯着背,双手在稻草堆里摸索,手指被潮湿磨得生疼。稻草里钻出一张湿漉漉的脸,一对眼睛像两颗翻新过的玻璃珠,往外看,带着刚学会信任的笨拙。
“别乱动,”梅薇的声音低。她把那只小幼崽抱起来,胸口有猫的热度,呼吸跟她的手掌贴得近,像是把秘密贴在了掌纹里。幼崽的毛还带着路边泥巴的味道,耳朵上有被剪过的痕迹,像旧信封上突然被撕开的口子。
走廊门口,李大爷拄着拐杖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老油条的警觉。“放哪儿?别放暖房,传染病。”他说话快,像甩铁钉。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墙上,回音被吊灯吸去。
梅薇抬头,嘴角先是一动,像要笑又收回。她的语速总慢半拍,句子里习惯留空白,像在给别人喘气的机会。“我先隔离观察三天。”她把幼崽包进旧的被褥,那被褥上有孩子画的太阳,颜色已经褪掉,太阳的笑裂成一条细线。
义工阿洋从食物储藏室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大袋狗粮,声音像没经过滤的水,“薇姐,这孩子哪里来的?路边还是有人送?”他的话带着热气和不安,句尾常常拉长成问号。
梅薇看着幼崽睡着的样子,眉间一段不自觉的紧绷松开。她把手伸进被褥,摸到一条皮带样的东西,柔软,像是布料。她抽出来,指尖先遇到的是一枚小小的牌子。牌子上有字,字被雨水糊成两半,只有一行还能辨认——“梅××”。
这一行字像碎石子掉进了她的胸口,发出清冷的响。她的手指僵住,指甲里的泥尘忽然清晰。屋子里所有的声音统一放慢,滴水、呼吸、阿洋的脚步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李大爷的喉结动了动,吭声更小,像个外面被风吓到的猫。
“你认得这个名字?”阿洋凑近,声音里有求证的急促,像孩子要老师承认魔术是真的。梅薇把牌子翻过来,背面有一串电话,字迹熟悉到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桌上那支旧笔。手开始发凉。她的喉咙里有东西堵着,像被薄薄的冰片卡住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牌子贴在胸口,像贴一张旧的车票。眼睛里藏着一个无法立刻说出口的故事。她记得十年前那个夜里,暴雨把村口的小路冲了,家里那个人——她一直没敢叫名字——从此没回。那时候她也曾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幼崽,像今儿这样,把它裹进一块旧被子。
门外,一辆车停了,轮胎在水洼里溅起一圈。有人敲门,敲的力道像是要把某个答案硬生生敲出来。梅薇的手开始抖,语气却忽然变得冷静,“你去看看是谁。”她把牌子又塞回被褥里,声音既短又有力,不给人辩驳的余地。门背后有脚步声,脚步声里带着城市的味道:咖啡和塑料卡的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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